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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琴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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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有人在弹——是琴自己响的。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着一首赞美诗。

凌鸢站起来,走到管风琴前面。

灯光里,琴凳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穿着黑袍子,头发全白了。他的手放在琴键上,轻轻按着。他按得很慢,每一个音都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谢裕民。

那个等了五十年的人。

他没有看凌鸢,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看着教堂的大门,看着那两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木门。

他在等。

等一个人推门进来。

凌鸢站在那里,不敢动。

琴声继续响着。那首赞美诗很长,很慢,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在弹。

弹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教堂的门开了。

门开得很轻,像是被风吹开的。但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很老了,头发全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她站在门口,看着祭坛上的灯光,看着那架管风琴,看着琴凳上的老人。

她一步一步走进来。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慢。像是走了五十年,终于走到这里。

她走到管风琴前面,站在老人身边。

“哥。”她说。

老人的手停在琴键上。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裕华。”他说。

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有五十年。

老太太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放下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

“我回来晚了。”她说。

老人摇摇头。

“回来就好。”

谢裕华的故事很长,也很短。

1939年,德国占领巴黎。她没能离开,在战火里活了下来。战后她结了婚,有了孩子,有了新的生活。她想回来,但回不来了——不是不能,是不敢。

“我以为你忘了我。”她说,“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以为你有了新的生活。我不敢写信,不敢打听。我怕收到一封信,说你不在了。”

谢裕民看着她。

“我一直在等。”他说,“每年你的生日,我都会弹这首赞美诗。弹完就看着门口。看了五十年。”

“我知道。”谢裕华说,“我在法国,每年的今天我都会听见。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就是能听见。”

她顿了顿。

“我以为是我的幻觉。但每年都有。每年。”

老人笑了。

“那是管风琴。”他说,“这架琴是你最喜欢的。你走之后,我每天弹,它就记住了。每年今天,它自己会响。”

谢裕华低下头,看着那架落满灰的管风琴。

“它还记得我。”

“它一直在等你。”

两个老人站在琴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谢裕华伸出手,轻轻放在琴键上。

“我弹一首给你听。”她说,“当年答应你的。”

她坐下来,开始弹。

是一首很简单的赞美诗,旋律很轻,很柔,像是哄孩子睡觉的那种。她弹得很慢,有些地方已经记不清了,磕磕绊绊的。

但谢裕民站在旁边,听着,笑着。

等最后一个音落下,他说:

“好听。”

谢裕华的眼泪流下来。

“我等了你五十年。”她说,“你等了我五十年。我们扯平了。”

老人的身影开始变淡。

谢裕华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她们站在管风琴前面,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最后的一刻,谢裕华回过头,看着祭坛上的十盏灯。

“谢谢你们。”她说,“让他等到了。”

光芒散去。

管风琴不再响了。

教堂里只剩下十个人,和十盏灯。

凌晨四点,深夜食堂。

胡璃又炖了一锅汤。汤里还是放着槐花,还是那个味道。

石研把一样东西放进展柜——那是一张发黄的琴谱,是谢裕民留下的。琴谱上写着那首赞美诗的名字:《待奉》。

“待奉。”秦飒念了一遍,“什么意思?”

“等待和供奉。”白洛瑶说,“等一个人,把心供奉给她。”

十盏灯放在吧台上,每一盏上又多了一个字。

凌鸢的那盏:念、等、钟、归、待。

沈清冰的那盏:等、信、望、药、奉。

胡璃的那盏:守、唱、归、平、诗。

十盏灯,五十个字。合在一起,是谢裕民和谢裕华的故事。

叶语薇看着自己那盏灯,忽然问:“你们说,剩下七盏灯,会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雨停了。天边泛起一点灰白,快要亮了。

凌鸢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

“明天见。”她说。

其他人也陆续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深夜食堂。

胡璃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进晨光里。

十盏灯,十个人。

还有七盏灯。

还有七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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