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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琴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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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盏灯出现的那天,下着雨。

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槐树街的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胡璃站在深夜食堂门口,看着雨幕里那些昏黄的路灯,手里的烟半天没点着。

她其实不抽烟。只是偶尔会拿一根在手里,闻闻烟草的味道。

小时候,她爹抽烟。每次抽烟的时候,就会把她抱在膝盖上,给她讲那些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后来爹死了,烟的味道就再也闻不到了。

胡璃把那根烟收起来,转身回店里。

吧台上放着十盏灯。最近几天,灯亮得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半夜会突然亮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今天下午,凌鸢发来一条消息:“博物馆附近有座废弃教堂,去看看?”

胡璃回了两个字:“几点。”

现在七点半。雨还在下。

第一个到的是沈清冰。她今天没开车,撑着一把黑伞,西装外面套了件风衣,头发还是湿了几缕。她在吧台前坐下,把一叠图纸放在胡璃面前。

“那座教堂的资料。”她说,“圣心堂,1925年建,哥特式,本地教区最大的教堂。1966年关闭,后来做过仓库,做过厂房,1998年彻底废弃。”

胡璃翻了翻图纸。教堂的照片在最后一页,尖顶,彩色玻璃,门口有两棵很高的梧桐树。

“管风琴呢?”她问。

沈清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有管风琴?”

胡璃指了指自己那盏灯。灯座上那个“守”字旁边,今天早上又多了一个字——琴。

沈清冰沉默了。

她打开图纸的最后一页,那上面是教堂内部的剖面图。正对着大门的位置,画着一架管风琴,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这架管风琴是1925年从法国运来的。”她说,“全城唯一一架。1966年之后就没再响过。”

人到齐的时候,雨还没停。

十个人站在教堂门口,十盏灯在雨夜里亮着微光。教堂的门是锁着的,但锁已经锈断,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很黑,很静。

雨声从外面传进来,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凌鸢第一个走进去。

她的灯照亮了脚下的地砖。地砖是黑白两色的,拼成棋盘格的图案,很多已经碎了,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来。

往前走,是成排的长椅。长椅东倒西歪,有些已经烂得只剩框架。椅背上雕着十字架,雕工很细,在灯光下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再往前,是祭坛。

祭坛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那架管风琴在祭坛的左手边,很大,很高,几乎顶到了天花板上。琴键露在外面,落满了灰。

凌鸢站定,举起灯,照亮那架管风琴。

她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她“听见”了。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唱歌。唱的是一首赞美诗,拉丁文的,凌鸢听不懂词,但那旋律很轻,很柔,像是一只手在轻轻抚摸什么。

那声音只响了几秒,就消失了。

凌鸢放下灯,看着那架管风琴。

“有人在这里等过。”她说,“等了很久。”

管泉从后面走上来。她把手放在管风琴的琴键上,闭上眼睛。

几秒后,她睁开眼睛,脸色发白。

“我看见了。”她说,“一个神父,穿着黑袍子,每天都坐在这里弹琴。弹完琴就看着门口,看有没有人进来。”

“他在等谁?”秦飒问。

管泉摇摇头。

“不知道。我只看见他等。从年轻等到老,从黑发等到白发。等到最后——他死在琴凳上。”

乔雀从包里翻出一份档案。

“圣心堂最后一位神父,叫谢裕民。”她说,“1901年生,1928年晋铎,一直在圣心堂服务。1966年教堂关闭后,他没有走,就住在教堂后面的小屋里。1989年去世,死因是自然衰老。”

“1989年。”白洛瑶轻轻说,“又是1989年。”

是的。程砚秋死在1989年,谢裕民也死在1989年。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乔雀继续翻档案。

“谢裕民有个妹妹,叫谢裕华。”她说,“比他小三岁,1928年去了法国,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过。”

“法国?”夏星凑过来,“那架管风琴就是从法国运来的。”

乔雀点点头。

“谢裕华去法国的时候,是去学音乐的。”她说,“档案里有一封信的抄件,是她刚到法国时写给哥哥的。信里说——”

她顿了顿,念道:

“哥,这里的管风琴真好。等我学成了,回来给你弹。你等着我。”

凌鸢的呼吸顿了一下。

等我学成了,回来给你弹。你等着我。

她想起那个坐在琴凳上的神父,从年轻等到老,从黑发等到白发,一直看着门口。

他没有等到。

“她后来为什么没回来?”叶语薇问。

乔雀翻着档案,翻到最后一页。

“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她说,“德国占领法国。谢裕华当时在巴黎,之后的情况——档案里没有记载。”

她抬起头。

“只有一份1950年的法国华侨登记表抄件。表上写着她已婚,丈夫是法国人,职业是音乐教师。地址在里昂。”

“她活着。”沈清冰说,“她没有死。”

“但她没有回来。”秦飒说。

沉默。

石研忽然说:“也许不是不想回来。是不能回来。”

她走到管风琴前,把手轻轻放在琴键上。

“我能感觉到。”她说,“她一直在想回来。想了很多年。后来不想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了。”

“不敢想了?”夏星问。

“她觉得自己没脸回来。”石研说,“她让哥哥等了那么久,等了那么多年。她不知道他还活着,不知道他还在等。她以为他早就忘了她。”

她转过身,看着这九个人。

“她错了。”

那天晚上,十个人没有离开教堂。

她们把十盏灯放在祭坛上,围成一圈。灯光照亮了整个空间,照亮了那架落满灰的管风琴。

胡璃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壶,给每人倒了一碗汤。汤还是热的,还是放着槐花。

她们就坐在祭坛的台阶上,喝着汤,等着什么。

等到凌晨一点的时候,管风琴忽然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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