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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当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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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研点点头。

乔雀快步下楼,从包里翻出一个档案盒。这是她上次从档案馆借出来的民国人口登记资料,还没来得及还。

她翻到其中一页。

“民国三十七年,江州。”她说,“有一个叫阿贞的女人,登记为‘病故’。登记人一栏写的是——”

她抬起头。

“周明远。”

周明远。

那个名字,她们在程砚秋的故事里见过。1948年给程砚秋写请柬的绸布商,1949年去香港,1985年去世的那个周明远。

“他是江州人?”沈清冰问。

乔雀点点头。

“江州周家,当地大户。1948年,周明远三十出头,经常来往于江州和此城之间。他在此城有生意——程砚秋那场义演,就是他办的。”

“那个阿贞是谁?”

乔雀翻着档案。

“阿贞,全名周贞,周明远的妹妹。”她说,“民国三十七年病故,年仅二十六岁。死因——”

她顿住了。

“死因是什么?”秦飒问。

乔雀把档案递给她看。

那上面写着两个字:难产。

诊所里安静了很久。

白洛瑶慢慢走回柜台前,看着那一格空着的“当归”。

“她来抓药,是为了她自己。”她说,“她怀了孩子,来抓当归安胎。但孩子没保住,她也死了。”

“那她跟白济民是什么关系?”叶语薇问。

没有人能回答。

管泉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济民兄:我到江州了。一切都好,勿念。她问起你。我说你还在等。她没有说话。”

“这个‘她’是谁?”

白洛瑶忽然想起什么,快步上楼,从樟木箱子里翻出另一封信。这封信没有信封,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当归已经用不上了。你自己留着吧。”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笔迹和第一封信一样——都是周明远写的。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的?”管泉问。

白洛瑶摇摇头。

“我不知道。爷爷收着,我从没见过。”

沈清冰忽然开口:“周明远1949年去了香港。这两封信,应该都是1948年写的。第一封说‘她问起你’,第二封说‘当归用不上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乔雀翻开另一份档案。

“周贞的死亡日期是民国三十七年八月。”她说,“程砚秋的那场义演,是民国三十七年四月。”

四个月。

阿贞来抓药的时候,是春天。她死的时候,是秋天。

那四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十个人没有回深夜食堂。

她们就坐在洛瑶堂里,守着那十盏灯,等着什么。

白洛瑶把那一格当归打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陈年的药香。

“爷爷等了她四十年。”她说,“从1948年等到1989年。他以为她会来拿这味药。但她永远来不了了。”

“他知道她死了吗?”叶语薇轻轻问。

白洛瑶沉默了一会儿。

“他应该知道。”她说,“周明远那封信上说‘当归用不上了’。但他还是在等。等什么呢?”

没有人能回答。

凌晨两点,门口的风铃忽然响了。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推门。

门开了。

没有人进来。

但柜台上的十盏灯同时亮起,光芒刺眼。

光芒散去的时候,柜台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蓝布衫,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一格当归,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白洛瑶。

“你是济民的孙女?”她问。

白洛瑶点点头,喉咙发紧。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要化的雪。

“他等了我四十年。”她说,“我不知道。我以为他会忘了我。”

她走到药柜前,伸手轻轻摸着那一格当归。

“那年来抓药,我是来告别的。”她说,“我要嫁人了,嫁到外地去。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嫁。我想问他,愿不愿意留我。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抓了药,包好,递给我。”

她顿了顿。

“我以为他不愿意。”

白洛瑶的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你要嫁人?”

“他不知道。”女人说,“我没说。我拿着那包当归走了。后来我死了,孩子也没保住。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说了,会不会不一样。”

她转过身,看着白洛瑶。

“你爷爷临终前,说了什么?”

白洛瑶想了想。

“他说,如果那个人回来,就把当归给她。”

女人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我会来。”她说,“他知道。”

她伸出手,从那一格空着的当归里,轻轻拈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朵干枯的当归花,很小,很轻,像是放了很久很久。

“这是他的。”她说,“他留给我的。”

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淡得快要看不见。

最后一刻,她看着那十盏灯,说了一句话:

“告诉他,我等了他四十年,他也等了我四十年。我们扯平了。”

凌晨三点,深夜食堂。

胡璃炖了一锅汤,汤里放了当归。

这是她第一次在汤里放当归。白洛瑶坐在吧台前,捧着碗,一口一口喝着。

“那朵花呢?”秦飒问。

“放进展柜了。”石研说,“和那张照片一起。”

十盏灯放在吧台上,每一盏上又多了一个字。

凌鸢的那盏:念、等、钟、归。

沈清冰的那盏:等、信、望、药。

胡璃的那盏:守、唱、归、平。

十盏灯,四十个字。合在一起,是白济民和她——那个叫阿贞的女人——的故事。

“还有八盏。”管泉说。

胡璃给每人又添了一碗汤。

“不急。”她说,“一个一个来。”

窗外,天快亮了。

槐树街的路灯一盏一盏灭掉。深夜食堂的灯笼还在亮着,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凌鸢看着自己那盏灯。四个字,四个故事,四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她想起那个留下“等齐十二人,灯就亮了”的人。

他在等什么?

等她们?

还是等一个答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走下去。

等到第十二盏灯亮起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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