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戏影(2/2)
台下没有一个观众。
她开始唱。唱的还是《牡丹亭·游园》。声音沙哑了,腔调还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火是从后台烧起来的。
没有人知道怎么起的火。老妇人没有逃。她就站在台上,一直唱,一直唱。唱到火舌舔到她的戏服,唱到烟雾呛得她发不出声音,她还是站在台上。
她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说“来接你”的人。
画面定格在那一瞬间。
凌鸢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
“她等了三十七年。”她说,声音发颤,“三十七年,那个人没有来。”
白洛瑶拔出针,轻轻按着她的手腕。
“那个人是谁?”石研问。
乔雀翻开档案的另一页。
“周……”她皱着眉,“1949年去香港的姓周的人太多了。但有一个,可能跟她有关。”
她取出一张发黄的请柬。
“1948年,荣华戏院有一场义演,是为一个姓周的商人办的。那个商人叫周明远,是当时城里有名的绸布商。他后来去了香港。”
请柬上有一个名字:程砚秋。是演出者的签名。
“他们认识?”管泉问。
“不只是认识。”乔雀指着请柬角落里的几个小字,“你看这里。”
那几个小字是:砚秋吾爱。
和那封信上的落款一模一样。
四
线索断了。
周明远1949年去了香港,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在香港重新创业,娶妻生子,1985年去世。有没有找过程砚秋?不知道。有没有想过接她?不知道。
但凌鸢知道一件事。
“她一直在等他。”她说,“三十七年,她就住在戏园子附近,等着他回来。后来戏园子废弃了,她还是每天来。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她成了一个影子。”
“那场火……”叶语薇轻轻问。
“那场火是她自己放的。”凌鸢说,“她等不下去了。她想用那场火,让他知道她还在。”
“他知道吗?”夏星问。
没有人回答。
管泉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沈清冰问。
“查一个人。”管泉头也不回,“周明远的后人。我要知道,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她走得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
剩下的人站在攀岩馆里,沉默着。
秦飒忽然说:“那个摔下来的姑娘,她说听见有人在唱戏。她听见的,是不是就是程砚秋?”
“应该是。”白洛瑶说,“将死之人,有时候能看见一些东西。她没有死成,但她看见了。”
“她想告诉我们什么?”石研问。
凌鸢看着那面墙。
“她想告诉我们,她还在等。”她说,“等了三十七年,等到死,还在等。”
“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叶语薇说,“他在香港娶了别人,过了另外一生。他不知道她在等。”
“他知道。”
管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走得很慢,手里拿着一封信。
“周明远的儿子还在。我打电话问了。”她说,“周明远临终前,说过一件事。”
她走进来,把信放在吧台上。
“他说,1949年他去香港,是临时决定的。他给程砚秋留了一封信,告诉她等他安顿好就来接她。但等他安顿好,已经是1952年了。他托人带信给她,那个人回来说,程砚秋已经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她捐了戏服箱子?”沈清冰问。
“不知道。”管泉说,“他以为她嫁人了,以为她不等了。他后来娶妻生子,但每年她的生日,他都会一个人喝一杯酒。”
她顿了顿。
“1985年他去世,临终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秦飒问。
管泉看着那封信。
“他说:‘砚秋,我来接你了。’”
攀岩馆里安静了很久。
凌鸢走到那面墙前,把手贴上去。
这一次,她“听见”的不只是唱戏的声音。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老,像是风吹过戏台的帷幕:
“他来了。”
五
那天晚上,十个人又聚在深夜食堂。
胡璃炖了一大锅汤,每人一碗。汤里还是放着槐花,还是那个味道。
石研把她的便携展柜放在吧台上。展柜里多了一样东西——那件褪色的戏服,水袖很长,绣着缠枝牡丹。是从博物馆借出来的,明天就要还回去。
“这是程砚秋留下的灯物。”她说。
十盏铜灯放在戏服旁边。每一盏灯上又多了一个字。
凌鸢的那一盏,“念”字旁边多了一个“等”。
沈清冰的那一盏,“等”字旁边多了一个“信”。
胡璃的那一盏,“守”字旁边多了一个“唱”。
十盏灯,二十个字。合在一起,是程砚秋和周明远的故事。
“她等到了。”叶语薇轻轻说,“虽然晚了一辈子,但她等到了。”
“那个人来了。”夏星说,“他来接她了。”
秦飒低头看着自己那盏灯。她的字是“生”——不知道什么意思。
“那个摔下来的姑娘怎么样了?”白洛瑶问。
“出院了。”秦飒说,“她问我,那天听见的唱戏声是什么。我说,是一个角儿在谢幕。”
“她信了?”
“她信了。”秦飒说,“她说,那她唱得真好。”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清冰忽然问:“下一个会是谁?”
没有人回答。
胡璃把汤锅端上来,给每人又添了一碗。
“不管是谁。”她说,“来了就知道了。”
凌鸢端起汤碗,看着碗里漂浮的槐花。她想起程砚秋站在戏台上,一直唱一直唱的样子。她想起阿蘅守在井底,望着井口的样子。
她们都在等。
等一个人。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来了”。
窗外,槐树街的路灯亮着。深夜食堂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还有九盏灯。
还有九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