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戏影(1/2)
一
槐树街深夜食堂的第二次聚会,是阿蘅那盏灯点亮之后的第三天。
胡璃的汤锅从晚上九点就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站在灶台前,往汤里加了一撮晒干的槐花——这是她的习惯,每一锅汤里都要放一点槐花,像是某种秘而不宣的仪式。
吧台上的十盏铜灯安静地排成一排。三天前,阿蘅的故事让每一盏灯上都多了一个字。胡璃的那盏是“守”。她偶尔会盯着那个字看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一个到的是沈清冰。
她今天没有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脸色比三天前好一些。她在吧台前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地图,摊开在胡璃面前。
“旧城改造第三期的红线范围,我重新划了。”她说,“那座老宅,我申请了原址保护。审批还要一段时间,但应该能过。”
胡璃看了一眼地图,点点头,没有说话。
沈清冰收起地图,忽然问:“你那天说的‘锚’,是什么意思?”
胡璃的手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说我是所有人的‘锚’。”沈清冰说,“什么意思?”
胡璃沉默了一会儿,把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你见过船锚吗?”她问。
沈清冰点点头。
“船锚沉在水底,船才能停稳。”胡璃说,“你是我们中间最稳的那个人。你不信看不见的东西,你只信数据和事实。有你在,我们不会飘走。”
沈清冰低头看着那碗汤,没有说话。
门帘响了。
凌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她在沈清冰旁边坐下,把资料递给胡璃。
“博物馆的库房里,有一只民国时期的戏服箱子。”她说,“箱子上有很重的‘记忆’。我打不开,得等你们一起去。”
胡璃接过资料翻了翻。箱子的照片里,是一件褪色的戏服,水袖很长,绣着缠枝牡丹。
“谁的箱子?”她问。
凌鸢摇摇头。“标签只写着‘无名氏,1952年入藏’。但我从箱子上‘听见’了一个声音——是个女人在唱戏,唱的是《牡丹亭·游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这句话不是凌鸢说的。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秦飒站在那里,身后跟着白洛瑶。秦飒的脸色不太好,眼眶
“我昨天带人去攀岩。”她说,声音有点哑,“有一个姑娘,二十三岁,身上没有黑气——我确认过,她不会死。但她从岩壁上摔下来了。”
白洛瑶接过话:“摔下来的瞬间,她说了一句话。她说‘有人在唱戏’。”
店里安静了几秒。
“她人怎么样了?”沈清冰问。
“在医院,骨折,没有生命危险。”秦飒说,“但她一直在问,谁在唱戏?谁在唱戏?没有人听见。只有她听见了。”
她走到吧台前坐下,看着胡璃。
“出事的地方,是一座废弃的戏园子。”她说,“我们租的那个攀岩馆,就是用戏园子改的。”
二
那座戏园子在城东,民国时期叫“荣华戏院”,是当时城里最大的戏园子。1956年公私合营,改成了工人文化宫。九十年代废弃,后来被私人租下来改成了攀岩馆。
秦飒带她们走进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里斜射进来,照亮了满墙的攀岩支点。那些彩色的塑料点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是某种荒诞的装饰。
但凌鸢一进门,就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们。不是恶意,不是恐怖,是一种……等待。
“舞台在哪?”她问。
秦飒指了指最里面。那里原来应该是戏台的位置,现在被改成了攀岩区的背景墙,上面挂满了绳索和安全带。
凌鸢走过去,把手贴在墙上。
她“听见”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戏。唱的正是《牡丹亭·游园》。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但凌鸢能听出来,那是一个角儿——字正腔圆,婉转低回,每一个腔调都像是打磨了很多年。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凌鸢的手心发烫。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面墙。
“她在这里。”她说,“唱了多久,我不知道。但她在等人。”
沈清冰的眉头皱起来。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这座建筑的历史资料。
“荣华戏院,1923年建成。1956年改为工人文化宫。1989年发生火灾,烧毁了一部分建筑,后来修复过。1998年彻底废弃。”
她顿了顿,放大一张照片。
“火灾那一年,有一个演员没能逃出来。”
照片上是当年的报纸剪报:“荣华戏院火灾,一女演员遇难”。遇难者的名字被打上了马赛克,只有一个姓:程。
“程……”乔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今天穿着档案馆的工作服,手里抱着一个档案盒。石研跟在她身后,提着一个便携展柜——还是空的。
“程砚秋。”乔雀说,把档案盒放在吧台上,“市档案馆民国戏曲艺人档案里查到的。程砚秋,女,1921年生,工青衣,师从梅派。1943年成名,是荣华戏院的台柱子。”
她翻开档案,取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多岁,穿着戏服,化着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哀愁。她站在戏台上,身后是“荣华戏院”的匾额。
“1952年,她把自己的戏服箱子捐给了博物馆。”乔雀说,“然后——”
“然后怎么了?”叶语薇问。她和夏星也到了,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拿着望远镜和一片叶子。
乔雀看着档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就消失了。”她说,“1952年之后,所有关于她的记载都没了。没有演出记录,没有社会活动记录,什么都没有。直到1989年那场火灾,她的名字才重新出现——死在废墟里。”
“等一下。”沈清冰打断她,“你是说,她从1952年到1989年,消失了三十七年?”
“对。”
“那这三十七年她在哪?”
乔雀摇摇头。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白洛瑶忽然开口了。
“我扎一针试试。”
三
白洛瑶的针扎在凌鸢的手腕上。
不是真的针灸,是她家传的“祝由术”——用针“疏通”人与执念之间的纠缠。凌鸢是媒介,她“听见”的东西,需要有人帮忙“翻译”。
针落下去的瞬间,凌鸢浑身一震。
她“看见”了。
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多岁,穿着戏服站在后台。她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揉皱了,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
信上只有一行字:砚秋吾爱,我去香港了。等我安顿好,来接你。
落款是一个“周”字。
那个周,不是周怀安的那个周。是另一个周。
凌鸢看见那个女人把信折好,放进戏服的夹层里。然后她站起来,擦干眼泪,走上台。
台下座无虚席。她开始唱。唱的正是《牡丹亭·游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唱得很好。好到台下有人站起来叫好。但她眼里的光,灭了。
画面跳转。
1952年。那个女人——程砚秋——把戏服箱子捐给了博物馆。她站在博物馆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然后她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
画面再跳转。
1989年。荣华戏院。深夜。
一个老妇人站在戏台上。她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但腰板还挺得很直。她穿着一件旧戏服,水袖已经洗得发白,但绣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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