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疼痛是身体在尖叫(2/2)
他甚至想说:“谢谢,这么晚辛苦了……”
任何一个句子,任何一个字,都是与这个真实世界、与另一个活生生的人,建立一次微小的、真实的连接的机会。一个打破这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孤独气泡的机会。
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是长久的沉默带来的语言功能退化?是害怕打破沉默的尴尬?是觉得这些话毫无意义,对方根本不会在意?还是……仅仅是这具身体和精神都太疲惫,疲惫到连发出一个音节都成了巨大的负担?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介于“嗯”和“呃”之间的气音。干涩,短促,毫无意义。
外卖员似乎根本没期待听到什么,或者根本没注意到他细微的举动,已经快步走向电梯口,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很快消失。
门,在梁承泽面前,沉重地关上了。“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和声音,将他重新锁回那个只有外卖气味和手机光芒的、熟悉的牢笼里。
他拎着那袋油腻的烧烤,像拎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手,沉重。他走到狭小的厨房区域,那里堆放着之前几天还没来得及扔的外卖盒。他打开袋子,烤五花肉的肥油已经浸透了纸袋,韭菜烤得有点焦黑。那股浓烈的、混杂着孜然辣椒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种腐朽的、令人作呕的味道。胃里又是一阵强烈的抽搐。
他盯着那堆食物,眼神空洞。身体内部的疼痛(颈椎、肩膀)和外部的诱惑(食物的香气)在激烈地撕扯着他。一个声音在尖叫:“扔掉!快扔掉!你不能再吃了!你的身体在抗议!” 另一个声音却在疲惫地低语:“吃吧,吃下去,用这熟悉的味道填满空虚的胃,麻痹疼痛的神经,然后……继续沉沦,直到下一次更剧烈的疼痛将你唤醒,或者彻底摧毁你。”
最终,疲惫和一种更深层的、根植于习惯的麻木占了上风。他拿出手机——这个动作又引来一阵颈部的酸痛——点开外卖APP,找到刚才的订单,在“已完成”的订单“订单问题”——“送错餐/未收到餐”,然后在描述框里,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缓慢地、费力地敲打着虚拟键盘:
“烧烤不是我点的,送错了,我取消过订单。”
点击提交。系统提示:“已提交,客服将在24小时内处理”。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等客服可能的回复,也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个理由是否站得住脚(他确实收到了,而且是他自己点的,只是后来取消了)。他只是完成了一个程序,一个用电子手段解决现实问题的、冰冷的程序。这让他感到一丝虚假的掌控感。
处理完“售后”,他看也没再看那袋烧烤一眼,像躲避瘟疫一样,把它塞进了那个已经堆满的、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垃圾桶不堪重负地晃了晃。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仅剩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疼痛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的脖子和肩膀。他急需一点缓解。他记得上次买止痛膏药还是半年前。他扶着墙壁,挪回客厅,在堆满杂物的茶几下方摸索着。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硬的盒子。拿出来一看,是一盒崭新的膏药,包装还没拆开。生产日期是半年前。
他笨拙地撕开包装,拿出一片膏药。刺鼻的、浓烈的中药味瞬间弥漫开来。他反手,摸索着疼痛最剧烈的颈椎位置,凭着感觉,将那片带着粘性的、散发着怪味的膏药,歪歪扭扭地贴了上去。冰凉的膏药接触到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微弱的麻痹感,但很快就被膏药本身的刺激性和皮肤下的深层疼痛所取代。他贴得很不好,膏药的边缘皱巴巴地翘着,像个拙劣的补丁。
他重新瘫倒在沙发上,薄毯裹紧。膏药的气味、垃圾桶里烧烤的余味、自己身上的汗味……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发酵,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象征着颓败的气息。他想闭上眼睛,但颈椎的疼痛让他无论什么姿势都难以找到片刻的安宁。每一次微小的转动,甚至呼吸的起伏,都牵动着那根脆弱的神经。
他再次拿起手机,这次不是为了刷短视频。他点开了手机自带的健康APP。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寻找着那个记录屏幕使用时间的界面。当那个数字跳出来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过去7天平均屏幕使用时间:11小时47分钟”
“今日使用时间(截止凌晨2:45):7小时22分钟”
11小时47分钟!接近半天的时间!他的眼睛,他的大脑,他的颈椎,他的整个生命,竟然有将近一半的清醒时间,是浸泡在这块小小的、发光的屏幕里!而今天,在经历了剧痛、干呕、恐惧之后,在凌晨两点多,这个数字已经累积到了7个多小时!这冰冷的数字,像一把精确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浑浑噩噩的生活,露出了里面触目惊心的真相:他生命的养分,正在被这块玻璃屏疯狂地汲取、消耗,留下的是日益衰败的躯壳和一片狼藉的精神荒原。
他死死盯着那个数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发冷。11小时47分钟。这不是使用时间,这是慢性自杀的记录单!是颈椎疼痛的根源!是脂肪肝的帮凶!是孤独的催化剂!是生命被无声蒸发的证明!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恐惧、悔恨和愤怒的情绪,如同火山熔岩般在他胸腔里奔涌、咆哮,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这个剧烈的动作再次引发了颈椎一阵钻心的疼痛,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了。他高高举起手机,用尽全身的力气,手臂的肌肉因为愤怒和决心而绷紧、颤抖。这一次,他要砸下去!砸碎这个该死的牢笼!砸碎这个吞噬他生命的魔鬼!
手臂在空中凝固。力量积蓄到了顶点。
然而,预期中的、玻璃爆裂的脆响并没有发生。那高举的手臂,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坚韧无比的蛛网死死缠住,最终,只是无力地、颓然地垂落下来。
手机“噗”地一声,掉落在沙发柔软的坐垫上,屏幕朝下,光芒被掩埋。像一个失去了所有魔力的普通物件。
梁承泽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像一尊失败的雕像。愤怒的岩浆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覆盖着绝望。他还是没能做到。砸碎手机的勇气,在最后一刻,被一种更深的、刻入骨髓的依赖和习惯所瓦解。是害怕失去与那虚幻世界的唯一联系?是恐惧面对没有屏幕后那更加巨大、更加空洞的真实孤独?还是……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低沉,沙哑,充满了自我厌弃。他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脸。掌心感受到油腻的皮肤和眼角的湿意。他分不清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身体的疼痛(颈椎、肩膀)和心灵的疼痛(巨大的无力感、自我憎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住,越收越紧。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在沙发上蜷缩着,裹着那条散发着异味的薄毯,像一只受伤的、被世界遗忘的动物。膏药的怪味固执地钻进他的鼻腔。垃圾桶里烧烤的气味似乎更浓了。窗外,城市的巨大机器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而在这间十平方米的囚室里,只有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和那具因为疼痛与绝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孤独不再是背景音,它就是空气本身,沉重地挤压着他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楚。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身体,在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