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疼痛是身体在尖叫(1/2)
窗外,城市的光污染将夜幕染成一种浑浊的橙红色。凌晨两点十七分。梁承泽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太久——背脊佝偻,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前倾,像被无形的线吊着,贪婪地汲取着手中那块发光的玻璃屏散发的养分。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油腻,眼袋浮肿得几乎要垂到颧骨。屏幕上,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嚣:一个网红博主正在直播深夜吃播,夸张地咀嚼着堆成小山的、裹满酱汁的炸鸡,油脂在特写镜头下泛着诱人又令人作呕的光泽。弹幕疯狂滚动着“666”、“主播牛逼”、“看饿了”。梁承泽的胃里,正翻腾着三个小时前点的那份麻辣香锅外卖的余味,混合着碳酸饮料的气泡感,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灼烧感的饱胀。他并不饿,甚至有些恶心,但手指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机械地向上滑动,一条条五光十色、空洞无物的短视频冲刷着他的视网膜,填充着这死寂的深夜。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一条通知:“XX外卖”您的常点商家“老地方烧烤”满50减15!夜宵狂欢进行中!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胃部的灼烧感似乎更明显了些。手指几乎不受控制地点开了那个黄色的图标。烤串、鸡翅、韭菜、茄子……图片在眼前滚动,散发着虚拟的焦香。他犹豫了大概三秒,点了一份烤五花肉和一份韭菜,结算,指纹支付。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做完这一切,一股巨大的、熟悉的虚无感瞬间将他淹没,比窗外的夜色更浓稠。他狠狠地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冰凉的玻璃紧贴着T恤,那点凉意却丝毫透不进他燥热麻木的身体。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仿佛骨头被生生拧断的剧痛猛地从他后颈爆发,瞬间窜上头顶,又在肩胛骨处炸开!
“呃啊!” 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痛呼从喉咙里挤出来。梁承泽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高压电流击中。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湿了鬓角。他试着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抬起头,试图将脖子从那个危险的弯曲角度中解放出来。每移动一毫米,都伴随着颈椎深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和更加剧烈的刺痛,如同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碾磨着神经。他不敢再动,只能维持着一个半抬头的怪异姿势,大口喘着气,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落,滴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这痛楚来得如此凶猛,如此陌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毁灭感。不是以往那种酸胀和僵硬,而是一种明确的、内部结构受损的信号。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支撑着他头颅的七节骨头,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濒临崩溃的哀鸣。
他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敢动,任由剧痛像潮水一样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神经。时间在剧痛中变得粘稠而漫长。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撕扯般的锐痛才稍稍退去,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沉重的钝痛,深深嵌入他的颈骨和肩膀的肌肉里,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那里。
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每一块肌肉,终于将脖子抬到了一个相对“正常”的位置。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让他浑身脱力,后背的冷汗湿透了薄薄的T恤,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寒意。他瘫倒在沙发靠背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
目光落在被汗水和指印弄得有些模糊的手机屏幕上。刚才那个油腻的吃播已经结束,系统自动跳转到了下一个视频:一群年轻人在KTV里嘶吼着跑调的歌,灯光迷离,笑容夸张。喧嚣的电子音浪毫无阻碍地钻进他的耳朵,此刻却像针一样扎着他的鼓膜。屏幕的光,那曾经让他感到安心、感到与世界连接的微光,此刻也变得无比刺眼,像无数根细小的针芒,扎得他眼球生疼。
一种强烈的生理性厌恶,毫无预兆地从胃的深处翻涌上来。他猛地侧过身,干呕了几声,喉咙里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里那股混合着外卖油脂和碳酸饮料的酸腐气,顽固地盘踞着。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仇恨,一把抓起手机。指尖触碰到屏幕边缘那层厚厚的、油腻的钢化膜——膜上清晰地粘着一粒早已干硬的米饭,还有几道凝固的、不知是什么酱料的深色污渍。这是他生活的印记,如此肮脏,如此具体。他想把它扔掉,远远地扔开,扔出窗外,让它在楼下坚硬的水泥地上摔得粉碎!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的手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起来。
然而,就在他抬起手臂的瞬间,肩膀和脖颈连接处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的、警告般的刺痛。
“嘶……” 他倒抽一口冷气,手臂瞬间失力,手机“啪”地一声,沉重地砸回他的大腿上。冰冷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睡裤传来。
他失败了。连扔掉手机的力气和勇气,都被这具残破的身体剥夺了。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他像一个溺水的人,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认命般地放弃了。他蜷缩在沙发里,身体因为残留的疼痛和内心的恐惧而微微颤抖。凌晨的寒气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来,包裹着他汗湿的身体,冷得他牙齿都开始打颤。他摸索着,从沙发缝隙里扯出一条皱巴巴、带着可疑油渍的薄毯,胡乱裹在身上。毯子散发着一股混合着灰尘、体味和外卖食物残留的复杂气味,但这微弱的温暖,竟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
他不敢再低头看手机。那小小的屏幕,此刻像是一个黑洞,一个将他牢牢吸附、榨干精力、摧毁健康的恶魔。他只能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出租屋的天花板很低,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还有一小块渗水留下的深色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正无声地嘲笑着他。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被寂静放大,显得格外刺耳。楼下不知哪户人家养的狗,短促地叫了几声,又很快沉寂下去。
这死寂的、被电子噪音隔绝开来的真实世界,此刻向他露出了冰冷坚硬的一角。孤独不再是抽象的、弥漫的情绪,它具象成了这冰冷的空气,这僵硬的脖颈,这空荡得令人心慌的胃,这四壁狭窄的墙壁。他被困在这里,困在这副日渐腐朽的躯壳里,困在这由数据和算法编织的、看似无限实则逼仄的牢笼中。
身体的警报声从未如此响亮。疼痛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凿开了他麻木的感官。他想起了那份被他塞在某个角落的体检报告单。那个被他刻意忽略的、带着某种不详预感的纸片。此刻,报告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医学名词——“颈椎生理曲度变直”、“肩颈肌肉劳损”、“轻度脂肪肝倾向”、“甘油三酯偏高”——仿佛拥有了生命,化作无数细小的鬼魅,在他僵硬的颈椎间盘里跳舞,在他油腻的肝脏上游荡,在他饱胀的胃壁上摩擦,发出无声的尖啸。
“不能再这样了……”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哭腔,充满绝望。这声音如此陌生,却又如此清晰。是那个被埋藏在层层叠叠的电子垃圾和麻木之下的、真正的梁承泽在呼救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身体的堤坝,似乎真的到了崩溃的边缘。一次比一次剧烈的疼痛,就是洪水即将漫顶的征兆。
就在这时,“叮咚!” 一声清脆的门铃声,突兀地撕裂了室内的死寂,也狠狠刺了他紧绷的神经一下。
外卖到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梁承泽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身体的疼痛和虚弱让他动作迟缓。他扶着沙发扶手,一点点挪动僵硬的身体,每一步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和那根脆弱的颈椎。他像个蹒跚的老人,挪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年轻的外卖员,戴着蓝色的头盔,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一丝职业性的麻木。一股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塑料包装袋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烧烤的味道。
“梁先生?您的外卖。” 外卖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把袋子递过来。袋子沉甸甸的,隔着塑料袋能感觉到烤串签子的尖锐形状。
梁承泽看着那个袋子。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因为胃里的不适和突如其来的健康恐惧,在手机上点下了取消订单的按钮。他以为他战胜了那一刻的欲望。可现在,这份被他取消的、油腻的烧烤,却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了他面前。APP的取消流程失败了?还是他当时在剧痛和混乱中根本没点成功?记忆一片模糊。饥饿感早已被疼痛和恶心取代,看着那袋东西,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手指触碰到温热的塑料袋,油腻的感觉仿佛能透过袋子传过来。就在他接过袋子,外卖员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梁承泽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
他想说:“等等……”
他想说:“这单我好像取消了……”
他想说:“我……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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