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冰箱苔藓生态系统的启示录（1/2）
胃里的炭火终于被加倍的奥美拉唑暂时扑灭，只留下一种沉重的、如同塞满湿棉絮般的钝感。梁承泽蜷缩在沙发上，身体和精神都像被反复捶打过的破布，疲惫得连刷手机的力气都彻底消散了。碎裂的手机屏幕躺在角落，蛛网状的裂纹里透出最后一点幽蓝的微光，映照着那张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游戏合影，像一个冰冷的电子墓碑。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楼上402室那永不疲倦的滴答水声，如同来自异世界的节拍器，精准地敲打着现实的鼓面。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冰冷的针尖，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虚感，如同深海的淤泥，正将他缓缓吞没。卸载掉王者荣耀，斩断与“小雨淅淅”最后的数据脐带，带来的并非解脱，而是更深的、被掏空般的虚无。他像一具被遗弃在宇宙荒原的躯壳，失去了所有坐标和引力。连愤怒和悲伤都耗尽了，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空洞。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出租屋这片熟悉的废墟。堆叠的外卖盒散发着隔夜油脂的酸败气，灰尘在窗台缝隙里积成毛茸茸的毯子，天花板上的酱褐色洇痕像一块不断扩散的尸斑……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墙角那个发出低沉嗡鸣的旧冰箱上。
冰箱？多久没认真打开过了？他记不清。那里面早已不是存放食物的空间，而是一个被遗忘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墓穴。每次开门，都是为了取出冰镇啤酒或速冻饺子，然后迅速关上，隔绝里面涌出的、混合着腐败食物和霉菌的、令人作呕的冰冷气息。
一股莫名的冲动，如同黑暗中的藤蔓，悄然滋生。也许是因为极致的空虚需要被填满，哪怕是被恐惧和厌恶填满。也许是想用某种极致的感官刺激，来确认自己还活着。他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慢慢站起身，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向那个白色的、漆皮剥落的金属方盒。
握住冰箱门把手。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开启的不是冰箱，而是一口尘封的棺椁——用力拉开了门。
嗡——
冰箱压缩机沉闷的嗡鸣瞬间增大，如同垂死者的喘息。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极端冰冷、浓烈腐败酸臭和某种……腥甜的怪异气味，如同实质的、粘稠的瘴气，瞬间汹涌而出，狠狠撞在他的脸上！那气味是如此浓烈，如此复杂，如此具有攻击性！腐败的蔬菜、过期的酸奶、凝结变质的肉汁、长期未清理的冷凝水混合着灰尘形成的污垢……所有这些气息在低温下发酵、融合，形成一种足以让任何嗅觉正常的人瞬间呕吐的生化武器！
“呃！”梁承泽被呛得猛地后退一步，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口鼻，强压下呕吐的冲动，眼泪瞬间被刺激得涌了出来。他眯起被气味刺激得生疼的眼睛，借着冰箱内昏暗的、因门开而亮起的灯光，看向内部。
眼前的景象，比气味更加触目惊心。
冷藏室像一个微型的、被冰封的垃圾填埋场。
最上层，几个早已看不出原貌的、覆盖着厚厚白霜的塑料外卖盒，如同冻土里的化石。盒盖被冰霜顶开，露出里面黑褐色、凝结成块的、辨不出成分的油污状物质，像某种地质变迁形成的丑陋矿藏。
中层搁架，几颗早已脱水干瘪、长满黑色霉斑的蔫白菜，如同风干的木乃伊。旁边躺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辨认不出颜色的糊状物，塑料袋被冻得硬脆，边缘裂开，渗出深褐色的汁液，在搁架上凝固成冰。
最下层保鲜抽屉里，景象更加恐怖。几个透明的塑料盒里，原本可能是水果或蔬菜，现在则完全被一层厚厚的、毛茸茸的、色彩斑斓的霉菌所覆盖！白色的、绿色的、黑色的菌丝如同邪恶的森林，在腐败的汁液中疯狂生长、缠绕，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抽象图案！一股更浓烈的、带着甜腥味的腐败气息正从抽屉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渗出！
梁承泽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他扶着冰箱门框，强忍着不适，目光艰难地移向冰箱深处。
然后，他看到了。
在冷藏室最内侧、靠近冷凝管下方、光线最为昏暗的角落。一个被遗忘的、深埋在几个腐败外卖盒
那个餐盒本身很普通，廉价的PP材质，边缘有些变形。吸引他目光的，是餐盒里面，以及餐盒周围蔓延开来的景象——
餐盒内部，早已没有食物。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如同天鹅绒般细腻的、散发着诡异荧光绿的苔藓！那绿色是如此鲜艳，如此不真实，在冰箱昏暗的灯光下，竟隐隐透出一种微弱而迷幻的、如同夜光手表般的幽光！苔藓层极其厚实、茂密，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冰霜，像给这片诡异的绿毯镶嵌了无数细小的钻石。
更令人惊骇的是，这片茂密的荧光绿苔藓，并没有被局限在那个小小的餐盒里！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水，正顽强地、贪婪地向四面八方扩张！粗壮的、带着吸盘的苔藓根茎（或菌丝？）如同微型的绿色血管网络，已经突破了餐盒脆弱的塑料壁！它们沿着冰箱内壁冰冷的金属表面攀爬、蔓延！在布满油污和冷凝水的内壁上，在那些腐败食物的残骸边缘，甚至在邻近的外卖盒的塑料外壳上，都附着着、生长着这种顽强到令人恐惧的荧光绿生命体！
它们像一张微型的、不断生长的、散发着幽绿光芒的苔藓地毯，覆盖了冰箱内壁的一角！苔藓层上，还凝结着细小的、如同露珠般的冷凝水珠，在幽绿的光晕映衬下，像一颗颗冰冷的翡翠。
腐败的恶臭中，梁承泽竟然清晰地嗅到了一丝属于这片苔藓的、独特的、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腐烂木质气息的腥甜味道！这味道混杂在冰箱整体的死亡气息里，显得如此突兀，如此……生机勃勃！
他被这地狱般又生机勃勃的景象彻底震住了！胃里的翻腾似乎都被冻结了！一种混合着极致厌恶、生理性恐惧和某种……病态般吸引力的复杂情绪，攫住了他的心神。他像着了魔一样，忘记了恶臭，忘记了寒冷，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向那片散发着幽绿光芒的苔藓伸出了手。
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缓缓靠近那片茂密的、荧光绿的绒毯。
距离越来越近。他能感受到冰箱内冰冷的空气包裹着手指，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苔藓上方消散。
终于，指尖触碰到了！
冰凉！
湿滑！
带着一种粘稠的、富有弹性的质感！
那触感，如同触碰某种活物的皮肤！冰凉的表皮下，仿佛蕴含着某种缓慢流动的生命力！指尖传来的粘稠感，像是苔藓分泌的某种原始体液。更让他心惊的是，当他稍微用力按压时，那看似柔弱的苔藓层，竟带着一种惊人的韧性，微微下陷后又反弹回来！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感，顺着指尖传递上来！仿佛这片寂静的、被冰封的苔藓地毯内部，正在进行着某种无声的、缓慢的、却无比坚韧的生命律动！
梁承泽触电般猛地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沾上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亮绿色的粘液，在冰箱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他像看一个来自外星的怪物般，死死盯着那片在腐败废墟上蓬勃生长的荧光绿苔藓。一个冰冷而荒诞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毒蕈，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
这苔藓……
不就是我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生长！
腐烂的外卖盒、变质的蔬菜、凝固的油污…… 这不就是他赖以生存的、由算法精准投喂的数字饲料？那些刷不完的短视频，点不尽的外卖，打不完的游戏，不正是滋养他这具“肉做电池”的、最终导致身体和精神全面溃烂的培养基？
冰冷、黑暗、充满腐败气息的冰箱环境…… 这不就是他赖以苟延残喘的电子茧房？这间堆满外卖盒、被屏幕蓝光统治、散发着孤独和绝望气味的出租屋？一个隔绝了真实世界、温度和阳光的、巨大的、冰冷的金属囚笼？
而这片在如此恶劣环境中，在腐败的养料上，依旧顽强地、甚至可以说疯狂地生长蔓延，发出诡异荧光的苔藓…… 这不正是他自己？这不正是豆瓣小组里那一百多万“电子牲口”？在精神的废墟上，在算法制造的垃圾堆里，依靠着多巴胺的廉价刺激和虚拟关系的微弱暖意，像苔藓一样，卑微地、麻木地、却又顽强地“活着”，发出一点微弱而扭曲的“快乐”荧光？
一种冰冷的、带着巨大自嘲和更深刻恐惧的明悟，如同高压电流，瞬间贯穿了梁承泽的全身！
苔藓在腐烂物上蓬勃。
算法在精神废墟上繁育快乐。
二者，皆是寄生在死亡之上的畸形繁荣！
而我，是供养这片畸形繁荣的培养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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