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绞杀之网 (上):铜墙铁壁(1/2)
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终于停歇。
不是“天阵”力竭,而是因为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女真骑兵,已然冲过了火炮最有效的覆盖杀伤区,踏入了更近距离的死亡地带。硝烟被凛冽的北风与奔驰的马蹄搅动、撕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缓慢翻滚的形态,却依旧浓密得如同实质,低低地压在奉集堡前的旷野上,遮天蔽日,使得本就阴沉的天空更加晦暗。
空气中,刺鼻的硝磺味、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皮肉烧焦的恶臭,以及战马和人体排泄物的腥臊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透过翻卷的烟幕,能听到的不再仅仅是炮声,而是另一种更为尖锐、密集、令人牙酸的声响——那是金属箭镞撕裂空气的嘶啸,是火铳爆鸣的脆响,是无数马蹄践踏冻土与尸骸的闷雷,更是成千上万喉咙里挤出的、充满了杀戮与绝望的呐喊!
女真骑兵的先锋,在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重代价后,如同被剥去数层皮、浑身浴血却依旧凶性大发的野兽,终于冲到了距离明军“地阵”前沿不足三百步的地方!这个距离,对于狂奔的战马而言,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而,就在这最后几百步的冲刺路线上,迎接他们的,却并非一马平川,而是明军精心构筑、如同刺猬般的死亡陷阱!
“地阵”最前沿,是一片宽达百步、看似杂乱无章的区域。这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拒马、鹿砦——并非随意堆放,而是按照特定角度交错排列,尖端斜指前方,专为绊马腿、阻碍冲锋而设。更阴险的是地面,看似与别处无异,实则挖掘了无数深浅不一、覆盖着浮土和薄雪的陷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或埋设了铁蒺藜。冲在最前面的女真骑兵,只顾埋头猛冲,试图尽快脱离身后那恐怖的炮火阴影,哪里还顾得上看清脚下?
“咔嚓!”“唏律律——!”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几乎是同时中招!战马的前蹄或是狠狠撞上隐蔽的拒马尖端,骨断筋折,惨嘶着轰然向前扑倒,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飞出去;或是踏入伪装巧妙的陷坑,马腿瞬间折断,悲鸣着翻滚倒地,连人带马被坑底的尖刺贯穿!后续的骑兵收势不及,或是被前方倒毙的人马绊倒,或是为了躲避而撞上旁边的障碍,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连连,冲锋的锋矢前端,顿时为之一滞,乱成一团!
但这仅仅是开胃小菜。能够冲过“天阵”炮火覆盖、闯到这最后的死亡地带的,无一不是女真军中真正的悍勇亡命之徒,或是被督战队和主将的悬赏逼到绝境的死士。这点阻碍,虽然造成了伤亡和混乱,却不足以彻底阻止他们。
在军官疯狂的嘶吼和刀锋的逼迫下,后续的女真骑兵迅速调整,不再追求直线冲锋,而是开始利用前方同袍用生命“趟”出来的、相对安全的路径,或是凭借高超的马术,在障碍物之间灵活地穿插、跳跃,如同黑色的激流,绕过一片片死亡区域,继续向着前方那道看似单薄的防线猛扑!
两百五十步!
已经能清晰地看到明军“地阵”核心防线的全貌。
那绝非一道简单的城墙或壕沟,而是一个由无数偏厢车、盾车、甚至临时改造的粮车、辎重车组成的、纵横交错、犬牙互嵌的庞大车阵!车辆并非紧密相连,而是留有供人员通行的狭窄缝隙,但每辆车都经过了加固,车体朝向敌军的一面覆盖着厚厚的湿泥(防火)、悬挂着浸湿的毛毡(防箭),车壁上开有射击孔。更为关键的是,车辆之间用粗大的铁链、绳索相互连接,车后打下深深的木桩固定,使得整个车阵浑然一体,难以被轻易冲垮。
车阵之后,才是明军步兵的本阵。
前排,是身披重甲、手持巨大方盾或旁牌的刀盾手。他们半蹲于车后或车阵缝隙处,盾牌层层叠叠,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墙壁。盾牌间隙,探出的是密密麻麻、长达一丈有余的步战长枪!枪杆粗如儿臂,枪尖闪烁着幽冷的寒光,如同钢铁森林中探出的毒刺,令人望而生畏。
在刀盾手和长枪手之后,是梯次配置的弓弩手和火铳手。他们站在车阵后方垒起的土台或临时搭建的木架上,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手中的弓弩早已张满,火铳的铳口也已对准了前方。军官手持令旗,目光冷冽地测算着距离。
而在整个“地阵”防线的上空,无数面红色、蓝色、黄色的队旗、认旗,在各部军官手中猎猎舞动,旗语翻飞,传递着简洁而明确的指令。耿炳文那面巨大的“耿”字帅旗,高高飘扬在车阵中央一处特别加固、宛如小型堡垒的指挥车上。旗下,耿炳文身披山文甲,头戴凤翅盔,面色沉凝如万古磐石,一手扶着车栏,一手举着千里镜,冷静地观察着如同黑色洪流般涌来的敌军,嘴唇紧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言语。
整个“地阵”,绵延近十里,纵深数层,却鸦雀无声。只有北风卷动旗帜的烈烈声响,以及车辆木料因紧绷而发出的细微呻吟。这是一种比炮火轰鸣更令人压抑的沉默,仿佛一头匍匐于地的巨兽,收敛了爪牙,只等猎物自己撞上那布满尖刺的胸膛。
“一百八十步!”
观测手嘶哑的报数声穿透了前方女真骑兵的呐喊。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明军强弓硬弩和部分改良火铳的有效杀伤范围!
耿炳文放下千里镜,右手缓缓举起。他身旁的旗号官立刻握紧了手中的红色三角旗。
冲锋的女真骑兵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冲在最前面、以额亦都为首的悍将们,眼中凶光爆射,纷纷将身体伏得更低,几乎贴在马背上,同时将手中的圆盾或旁牌举过头顶,试图抵挡即将到来的箭雨铳弹。他们嘶吼着,鞭打着战马,做最后的速度冲刺!只要冲过这一百多步,撞开车阵,冲入敌群,他们就能发挥近战搏杀的优势!
然而,回应他们冲刺的,并非预料中铺天盖地的远程打击。
耿炳文举起的右手,并未立刻挥落,反而稳稳地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扫过冲锋敌骑的队形、速度,以及己方防线各处的状态。
他在等。
等敌军冲得更近,进入所有弓弩火铳威力最大、命中率最高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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