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炮火覆盖 （下）：冲锋不止（1/2）
奉集堡前，那片被炮火反复犁扫、硝烟与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的死亡地带边缘。
额亦都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瞪出眼眶的虎目，死死地盯着前方炼狱般的景象。他身上的熊皮大氅早已在急催战马时敞开，露出内里精良的锁子甲，甲片上溅满了不知是雪沫还是远处飘来的血污。耳中充斥着连绵不绝的爆炸声、濒死的惨叫、战马的悲鸣，以及……自家儿郎们那被彻底激发出来的、混合着恐惧与暴戾的疯狂嘶吼。
作为努尔哈赤时代便冲锋陷阵的五大臣之一，额亦都打过无数硬仗恶仗，从十三副遗甲起兵到如今坐拥辽东，什么样的血腥场面没见过？萨尔浒的尸山血海，辽阳的惨烈巷战，他都曾是其中挥舞屠刀、制造死亡的一方。但像眼前这般……还未接敌，己方最精锐的骑兵便在一种根本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天雷”轰击下，如同麦秆般一片片倒下、粉碎、蒸发的场景，他从未经历过，甚至从未想象过！
那是什么鬼东西？！明狗的火炮，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恐怖？！射得远，打得快，还会爆炸！那爆炸的威力，比最猛烈的摔跤碰撞还要可怕十倍！哪怕是身披三层重甲的白甲巴牙喇，被那飞溅的铁片钢珠击中，也如同纸糊一般！
他亲眼看到一个牛录额真（佐领），带着数十名悍勇的亲兵，试图集结起来，发起一次决死冲锋，为后续大队打开通路。他们刚聚拢，还没来得及完全提速，数发拖着烟迹的炮弹便如同长了眼睛般从天而降，落点恰好在那小小集群的中心与四周！
“轰！轰隆！！”
火光与黑烟吞噬了一切。爆炸过后，原地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碎肉、断裂的兵器和几匹兀自抽搐、肚破肠流的战马。那个勇猛的牛录额真，连人带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额亦都的心猛地一抽，一股混杂着剧痛、愤怒与……一丝难以言喻寒意的情绪，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那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是镶黄旗的巴图鲁！
“不能停！冲过去！只有冲过去才有活路！”身旁传来阿敏同样嘶哑、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吼声。阿敏的脸色比额亦都好不了多少，这位以冷静谨慎着称的贝勒，此刻也是双目赤红，紧握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八贝勒说得对！停下来就是等死！散开冲！别聚在一起！冲过这片地狱，他们的炮就没用了！”
额亦都猛地甩了甩头，将那一丝不合时宜的寒意狠狠甩出脑海。愤怒与凶性重新占据了上风。对！冲过去！杀光那些放炮的明狗！用他们的血，祭奠死去的儿郎！
“儿郎们！跟着我！！”额亦都猛地拔出腰间的顺刀，刀锋在昏沉的天光下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他声嘶力竭地咆哮，声音甚至压过了近处的一声爆炸，“长生天在看着我们！草原的雄鹰，岂能被几声响雷吓倒？！杀过去！用明狗的血，洗刷我们的刀！第一个砍翻明狗炮手的，老子把最好的牧场和奴隶赏给他！畏缩不前者，老子亲手砍了他的脑袋，喂草原的野狼！”
“杀！！！”
聚集在额亦都身边的，多是他的本部亲兵和镶黄旗最悍勇的死士。他们被主将的怒吼和悬赏所激励，也被前方同袍惨烈的死状和身后督战队冰冷的刀锋所逼迫。原始的求生欲、对财富的贪婪、以及对主将和部落的忠诚，混合着炮火激发出的最极端的恐惧与暴戾，在他们胸中燃烧、爆炸！
他们不再去看身旁不断倒下的同袍，不再去听那撕裂耳膜的爆炸和惨叫。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看似单薄、却仿佛遥不可及的明军步兵防线，盯着更后方那几处不断喷吐死亡火焰的高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狠狠一夹马腹，挥舞着马刀、铁骨朵、狼牙棒，跟随着额亦都那如同暴熊般的身影，一头撞进了前方弥漫的硝烟、火光与死亡风暴之中！
他们是无数股分散突进的“黑色溪流”中，最为粗壮、最为迅猛、也最为决绝的一股。
炮火依旧在落下。虽然因为敌军分散而不再那么密集，但精准的点杀和不时落下的开花弹，依旧在不断带走生命。
一枚实心弹带着凄厉的呼啸，从额亦都侧前方十余步外掠过，将一名正试图超越他的骑兵连人带马砸成一团模糊的血肉，余势未衰，又撞翻了后面两骑。破碎的骨肉和内脏溅了额亦都一脸，温热的、腥咸的液体糊住了他的眼睛。
额亦都随手抹了一把脸，视线瞬间被染红。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狂吼一声，催马更快！座下雄骏的辽东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疯狂，四蹄翻飞，几乎要脱离地面，在布满弹坑、尸体和血泥的崎岖地面上，展现出惊人的敏捷与耐力，险之又险地避开一个还在冒烟的弹坑。
“嗖——轰！”
一枚开花弹在他们侧后方约二十步处凌空爆炸！破片如同暴雨般泼洒过来！额亦都身边的亲兵举盾格挡，木屑纷飞，盾牌瞬间被撕开几个大口子，持盾的亲兵惨叫着栽落马下，胸口插着数枚铁片。额亦都只觉得左肩甲胄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传来剧痛，但他顾不上去看，甚至没有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正顺着甲叶缝隙流淌下来。
冲！冲！冲！
距离在亡命的奔驰中飞快缩短。七百步……六百步……五百步！
已经能隐约看到明军“地阵”前排那些如同刺猬般竖起的密集长枪，看到车阵后方那些身穿红色或蓝色棉甲、严阵以待的明军步兵模糊的面孔，甚至能看清他们手中火铳和弓弩的轮廓！
快了！就快了！只要再冲过最后这几百步……
额亦都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挥舞马刀，砍翻那些脆弱的明军枪兵，踏破那看似坚固的车阵，然后直扑后方高地，将那些该死的明狗炮手一个个揪出来，碎尸万段！
然而，就在这时——
明军炮阵的轰鸣声，似乎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一些炮口的火焰不再喷向远方冲锋的骑兵集群，而是微微放低，指向了更近的距离。
同时，“地阵”前沿，那些一直沉默如山的明军阵列中，突然响起了一片更为急促、更为尖锐的铜锣和哨子声！
“他们要换弹种！防备近程！”阿敏的吼声在侧后方传来，带着惊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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