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兰池论势 相国探心(2/2)
他再次自然而然地引用了“聂师”(聂青)之言,将聂那些超越时代的宏观思考,化为此情此景下符合秦国现实的理解与阐述,明确提出了“势”与“信”作为凝聚与平衡国力的关键,尤其强调了法令的稳定性与赏罚的公正性是不可动摇的基石。
暖阁内一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几位原本眼观鼻、鼻观心,实则竖耳倾听的门客,此刻也不禁微微动容,相互交换着惊异的眼神。这位年幼公子的回答,再次超出了他们的预期。不仅逻辑清晰,层层递进,更隐隐触及了权力运作与权术驾驭的核心层面,且其根本出发点,依然牢牢扎根于秦法的精神内涵,让人难以指摘。
吕不韦抚掌,发出轻快的笑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妙!好一个‘以势定方向,以信聚人心’!此言深得治国三昧!公子这位聂师,能作此论,必非皓首穷经的腐儒,定是位洞察世情的非常之人!老夫倒是心生向往,不知公子可否代为引荐一二,容老夫当面请教?”他巧妙地将话题转向了始终笼罩着一层神秘色彩的聂青,显然对能教导出嬴政这般见识与心性的幕后之人,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意图探查其根底。
嬴政心中微微一凛,知道关键时刻到来,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平静与遗憾:“相国谬赞。聂师确乃闲云野鹤之人,性喜自然,不慕荣华,更不喜权贵交际往来。平日教导政,也多是在山野林泉之间,感悟四时流转、万物生息之理。政此次归秦,聂师念及多年情分,不忍政孤身涉足陌生之地,方相伴入咸阳,平日于兰池宫中亦是深居简出,静修养性,恐难应相国盛情之邀,还望相国见谅。”他这番话说得诚恳而委婉,既抬高了聂青超然物外的形象,又明确表达了拒绝之意,合情合理,让人难以强求。
吕不韦目光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深深看了嬴政一眼,仿佛要透过他平静的外表,看清其背后那若隐若现的影子。他并未继续纠缠,朗声一笑,顺势将话题引向了风土人情、奇闻异事等轻松领域,仿佛刚才那番机锋暗藏的对话从未发生。宴席最终在一片看似和谐融洽,实则各方心思浮动的氛围中结束。
归途的马车上,车轮碾过咸阳街道的青石板,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嬴政沉默良久,似乎在细细回味宴席上的每一处细节,每一个眼神交换,方才对身旁闭目养神的聂青低声道:“聂兄,吕相他……似乎对您格外感兴趣。”
聂青眼帘未抬,淡然一笑,声音平和:“无妨。他感兴趣的,是能教导出你这般心性见识弟子的‘师长’,是那个象征性的存在,而非我聂青这个具体的个体。你今日应对,张弛有度,既显露了足以令人重视的才智与格局,又不露痕迹地将自身言行牢牢锚定在秦法框架与家国大义之内,让他看到了你的潜力与价值,却又暂时摸不清你的真实底牌与更深层的依仗究竟为何。这,便是现阶段最理想的结果。”
他略作停顿,目光仿佛穿透车壁,望向窗外那流光溢彩、却又暗流汹涌的咸阳夜景,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经此相府一行,你在吕不韦那权衡利弊的天平上,已从一个‘或许值得稍加留意、但大体无足轻重的归国质子’,悄然变成了一个‘必须予以关注、甚至可以考虑进行风险投资的潜在力量’。接下来,他在继续全力扶持成蟜的同时,目光必然会分出一缕,投注在你身上,或许会落下一些闲子,布下一些暗线,既是观察,也是牵制。而这,正是你接下来需要面对的新局面,也是你借此机会,暗中积蓄力量,仔细观察朝局动向,耐心等待真正时机成熟的开始。”
嬴政目光灼灼,重重地点了点头。相府这场看似平常的宴饮,如同一次生动的实践课,让他对秦国顶层权力场的波谲云诡、言语间的刀光剑影有了更为直观和深刻的认识,也让他愈发体会到聂青那些看似超脱、实则直指核心的教导,是何等的珍贵与实用。
与此同时,相国府那间守卫森严的书房内, 吕不韦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座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珏,回想着今日暖阁中嬴政的言行举止,尤其是那关于“势”与“信”的论述。
“年方九岁,见识竟已如此通透……尤其是那‘势’与‘信’之说,看似朴素,实则直指权力运作与人心驾驭的核心,非大智慧者不能道出。”吕不韦沉吟自语,眉头微蹙,“还有那位被他屡次提及、却深藏不露的‘聂师’……此人能作此论,又能将一稚子调教至此,绝非常人。公子政归秦,看来并非仅仅是一个失势王子的简单回归,其背后,或有一股我们尚未查清的、未知的力量在暗中推动或观察。”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沉香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眼中精光闪烁,如同评估一件奇货的价值:“成蟜虽得我与华阳夫人支持,占据名分与大义,然其资质终究略显中庸,守成或可,开拓不足。反观这位公子政,心性坚韧,见识不凡,更兼背后有高人指点,如同一块尚待雕琢却已初显光华的和氏璞玉,若能巧妙掌控,引导其为我所用……或可成为一步超越成蟜的绝妙棋子。即便最终不能完全掌控,也需时刻掌握其动向,摸清其底细,以防其成为未来不可控的变数。”思虑及此,他随即召来一名心腹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内容无外乎加强对兰池宫,尤其是那位神秘“聂师”一切动向的密切关注与情报收集,务求细致入微。
兰池宫中,正于静室中神游的聂青(覃佩),其远超此界的神魂微动,已然感应到那几缕若有若无、开始试图窥探兰池宫内部情形的视线。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若有若无、洞悉一切的笑意。鱼儿,已经被饵料的异香所吸引,开始试探着围绕过来了。他并不在意这些凡俗层面的监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嬴政在这秦国权力场中,一个无法被忽视、也无法被揣度的最大“势”之一。而他更关注的,是通过嬴政这扇逐渐打开的“窗户”,更清晰地观察这个古老帝国在历史转折点上,其气运如何流转,人心如何向背,以及那两枚早已布下、静待风云际会之时的暗棋,将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被正式触动。
嬴政的秦国之路,在经历了宗学的初步砺炼之后,又通过了相国吕不韦的首次深入探询,正式步入了更为复杂、微妙也更为关键的阶段。暗流之下,各方势力开始重新评估这突然出现的变量。而潜龙,于深渊之中,渐醒睁目,开始学着在这汹涌的权力漩涡中,辨识方向,积蓄着属于自己、终将撼动天下的力量。
(第二百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