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雏龙潜渊 暗涌渐起(1/2)
吕不韦那场看似随意的相府小宴,如同一阵无形的风,吹皱了咸阳宫权力深潭的表面。宴后,公子嬴政所处的环境发生了虽不剧烈、却足够敏锐者能察觉的微妙变化。明面上,他依然是那位归国未久、根基浅薄的王子,并未获得超越规格的殊遇或频繁的召见,那份因出身和经历而带来的疏离感尚未完全消散。然而,暗地里投注在兰池宫的目光,却悄然多了几分审慎的打量与精密的计量。宫中对兰池宫的用度供给,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梳理过,不仅严格遵循公子规制,甚至在某些不易察觉的细节处,偶有超出,显得格外“合规”乃至优渥。侍从宦官们的言行举止也愈发规矩谨慎,那份曾有的试探与怠慢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板的恭敬——这无疑是相国府影响力无声渗透与约束的结果。
嬴政对此心知肚明,吕不韦的“关注”既是机遇,也潜藏着风险。他依旧保持着近乎严苛的规律,每日往返于兰池宫与明法堂之间,身影沉静,如同一块投入沸水却不见翻滚的深潭之石。他将更多的精力与时间,投入到对浩如烟海的秦律、变幻莫测的兵策、以及繁杂的吏治案例的深入钻研中。只是在宗学那个小社会里,原先那些来自嬴傒等宗室子弟的、明目张胆的挑衅与嘲讽明显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为隐晦、看似随意的接近与攀谈。或是有意无意地提及朝中某位重臣的轶事,或是探讨某条律法在具体执行中的“弹性”,试图从这位年幼却显早慧的公子口中,套问出更多关于那位神秘“聂师”的底细,或是探测他本人对某些敏感人事的真实看法与潜在志向。嬴政谨记聂青“藏巧于拙,寓清于浊”的告诫,面对这些绵里藏针的试探,多以“政年幼学浅,见识有限,尚需努力钻研”或是直接引述律法条文、先贤典故来应对,言辞圆融,态度谦逊,却始终不露真正底色,滑不溜手,让那些心怀试探者难以抓住任何实质性的把柄,反而愈发觉得这位公子政心思深沉,不可小觑。
聂青(覃佩)则如同一个真正超然物外的隐逸之士,除了偶尔在兰池宫清冷的庭院中负手漫步,看似观赏松柏,实则以其超越凡俗的灵觉,细细感受着秦国地脉中那股融合了西北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与变法图强的蓬勃进取心的独特国运气息,几乎足不出户。吕不韦派来的、混杂在宫人侍卫中的监视者,所能回报的,无非是“聂青先生举止寻常,饮食简朴,深居简出,每日与公子政交谈一二次,内容多涉经义阐释、史鉴得失、天下地理风貌,偶有听闻涉及海外奇谈、万物生克之理,然言语间从不直接评议秦国当下朝局人事”之类笼统而模糊的信息。这种近乎完美的“隐士”做派,毫无破绽,反而更增添了吕不韦对此人的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未知的忌惮。
这一日,聂青于静室中盘膝而坐,心神并非完全沉寂, 而是如同蛛网般延伸,一部分与散布于诸天万界、正经历各自轨迹的“他我”化身维系着玄妙的共鸣,另一部分则与远在寰宇推演殿内进行深度道基沉淀的地球本体隐隐相连,汲取着不同维度、不同文明层面的感悟与智慧流。忽然,他心念微动,超脱此界的神魂敏锐地捕捉到,脚下这座庞大咸阳城的地脉深处,那股承载着秦国国运的磅礴能量,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而自然的趋势,如同受到某种无形磁极的吸引,丝丝缕缕地向着兰池宫,尤其是向着嬴政日常起居、读书悟道的核心区域汇聚而来。这股向他汇聚的气运目前尚显微弱,如同山间初融的雪水汇成的溪流,细小平缓,却内蕴着一股无法忽视的、蓬勃坚韧的生机,以及一种潜在的、未来足以奔涌成江河的磅礴力量。
“潜龙在渊,吸吮水脉,其气已显,虽未腾飞,然势已初成。”聂青心中明澈如镜。嬴政这位身负天命、注定要一统六合的 future 帝王,其自身独特的命格星辰,已经开始真正与秦国这台庞大战争机器的国运产生了超越寻常的、深层次的勾连与共鸣,尽管他此刻在权力的棋局上,依然只是一枚处于边缘地带的、看似不起眼的棋子。
与此同时,在宗学的明法堂内, 嬴政亲身遭遇了一件看似寻常,却在他心中激起波澜的小事。一位素以严谨着称、负责教授刑名之学的博士,在讲解一则关于“田宅侵占”的复杂案例时,言语间刻意曲解了律条中的关键界定,试图将分析的结论,引导向一个明显有利于涉案一方——某位与宗室关系密切、权势煊赫的权贵——的方向。堂下多数公子要么未能察觉其中关窍,随声附和;要么心知肚明,却选择沉默。唯有嬴政,在仔细聆听对照律文后,眉头紧紧蹙起,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与难以苟同。
课后,他并未像热血少年般当场起身驳斥,那样除了引发争端、暴露自身,于扭转事实无益,也非他此刻应有的处境所为。他沉默地回到兰池宫,立刻翻出相关的律法竹简,将案例细节与律法原文逐字逐句仔细对照、推演,最终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无误——那位博士,确是为了迎合权贵,公然曲解了法意。
他拿着竹简,来到聂青那间总是萦绕着淡淡宁神香息的静室,将此事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陈述出来,语气中带着困惑,更带着一份对“法之公正”被玷污的强烈不满:“聂兄,律法条文,白纸黑字,其意本明,旨在定分止争,彰显公正。为何博士身为授业解惑之人,却要公然曲解其意,徇私而偏袒权贵?这岂非与法之精神背道而驰?”
聂青看着他眼中那份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对“规则”与“公正”近乎执拗的认真与坚持,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未来那位“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法令由一统”的始皇帝影子。他没有直接解答嬴政的疑问,而是如同引导思考般,反问道:“政弟,依你如今所见所思,法,究竟为何物?”
“是衡量世间是非曲直的准绳,是治理国家、安抚天下的重要工具。”嬴政回答得毫不犹豫,这是他深受秦法熏陶与聂青宏观引导后形成的核心认知。
“不错,法是工具,是承载意志与规则的器皿。”聂青微微颔首,目光深邃,“然,执此工具者,是人。人非草木,皆有私心,有权欲,有所求,有所惧。故而,即便律法条文本身再如何公正严密,也需要秉持公心之人去执行,更需要一种强大的、不容置疑的‘势’去维护其超越人情的威严,确保其不被扭曲。那位博士,并非不通律法,也非不明其意,他只是在权衡之后,选择了依附他眼中更强的‘势’,或者说,他认为依附权贵所能带来的现实利益与人情便利,远大于维护法之纯粹公正所带来的、可能存在的风险与代价。”
嬴政沉默了下去,聪慧如他,立刻抓住了聂青话语中的关键。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恍然,明白了那看似不合理的表象下的现实逻辑,随即,这恍然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光芒所取代:“所以,聂兄的意思是,若要法令得以不折不扣地通行,不受私情、权欲的干扰与扭曲,就必须拥有足以压制、震慑一切私心与权欲的绝对‘势’?此‘势’,需凌驾于所有可能扭曲法意的力量之上?”
“然也。”聂青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此‘势’,其源多重。既可源于君王自身无可置疑的威望与意志,亦可源于法令本身长期严格执行所积累的严明形象与公信力,但归根结底,更源于掌控、驱动这一切的……绝对力量。你今日能敏锐察觉其曲解,是明法、知法之基;能深入思考其曲解背后的缘由动机,便是知‘势’之重要性的开始。那么,洞察于此,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应对此事?”
嬴政再次沉吟,手指无意识地在竹简上划过,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已然恢复了沉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克制:“若当场驳斥,与博士争执,不仅徒惹是非争端,于厘清法意无实质助益,更会过早暴露政之态度,于眼下处境不利,绝非明智之时。政欲将此事,连同博士曲解之处、律法正解依据,皆默默记于心中,详细录于笔记。待他日……待他日若政能掌些许权柄,或遇合适契机,再行厘清纠偏,以正法统。”
他没有因义愤而冲动,而是选择了隐忍,将这份不公与观察埋藏心底,作为积累与警示,这分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远见,让聂青暗暗点头。
“善。大善。”聂青语气平和却带着肯定,“见不公而能隐忍不发,知根源而能谋定长远,此乃成就大业之基石。记住今日之事,记住那位博士曲解律法时看似理所当然的姿态,记住权力与法度碰撞时可能产生的扭曲。它日你若能执掌那定鼎天下的‘势’,当时时自省,务使你定下之法度,如同磐石,无人敢轻易曲解,亦无人能轻易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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