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惊 蛰(2/2)
“是,是。” 李支书连忙点头,“小陈这孩子,实诚,肯干,也不计较。村里人,尤其是老人孩子,确实得了不少实惠。就是……就是方法上,有时候确实……那个了点。” 他斟酌着用词。
郑明远“嗯”了一声,又看向孙朴:“孙股长,你们县局之前,对这类情况,是什么意见?”
孙朴推了推眼镜,措辞严谨:“局里领导一直很重视基层医疗卫生工作,也强调要发挥中医药的特色优势。对于陈夏同志这样的情况,我们认为,一方面要肯定其服务群众、解决实际困难的积极作用;另一方面,也要加强引导和规范,确保医疗安全和质量。之前我们也是本着这个原则,与陈夏同志进行过沟通。”
郑明远不置可否,重新将目光投向陈夏:“陈夏同志,你自己觉得,你现在的做法,最大的问题在哪里?”
问题直指核心。
陈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最大的问题,是‘不确定性’。我的方法,大多来自家传和个人摸索,缺乏系统的科学验证和标准。虽然目前看效果尚可,但很难保证每次都有效,更难保证其他人能安全地复制。而且,我只擅长常见病和一部分急症的处理,遇到真正的重病、大病,还是得靠上级医院。这是我能力的局限,也是目前这种方式的天花板。”
他没有回避问题,反而坦诚得令人意外。郑明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你认为,应该怎么解决这个‘不确定性’?” 郑明远追问。
陈夏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这些日子反复思量、并在林主任来访后更加清晰的想法:“我觉得,或许可以尝试‘两条腿走路’。一条腿,是继续在基层实践,把现有的、有效的经验,进行更系统的整理、验证,形成相对可靠的操作规范,哪怕只是最基础、最简易的规范。另一条腿,是向上学习。我希望能有机会,去更正规的医疗机构学习、进修,开阔眼界,学习更系统的理论知识和更规范的诊疗技术。把上面学的,和下,让更多基层百姓受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向“上面”的人,表达自己对于未来路径的思考。不是对抗,也不是单纯地乞求认可,而是提出了一种可能的、建设性的方向。
郑明远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敲击。李支书和孙朴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半晌,郑明远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思路,倒是清晰。不过,学习进修,需要名额,需要单位推荐,也需要一定的资质基础。你现在的情况……”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你连个正式的“单位”和“身份”都没有。
陈夏的心微微一沉,但并未气馁。他正要开口,郑明远却话锋一转:“不过,事在人为。地区局最近,确实在考虑加强基层,特别是偏远山区的中医药服务能力。可能会选一些点,进行扶持试点,探索适合农村实际的中西医结合、土洋结合的路子。”
他看了一眼坡上的诊所,又看了看陈夏:“你们青石沟,群众基础不错,你也有点实干精神。封条……既然已经没什么实际意义,老是贴着,也难看。”
他对李支书说:“李支书,回头找时间,把那些东西清理了吧。房子该修修,该补补,弄像个能看病的样子。具体怎么弄,你们村里先拿个方案,报到公社,公社再转到县里和地区局备个案。以后,这里就算你们青石沟大队的‘中医药服务点’,陈夏同志,作为村里的卫生员,暂时负责这里的工作。待遇、管理,按大队卫生员的规矩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学习进修的事情……等这个点运转起来,有了成效,再议。”
这话,如同一声春雷,炸响在陈夏耳边!
清理封条!修缮诊所!正式成为大队卫生员!设立“中医药服务点”!虽然还是“暂时负责”,虽然待遇微薄,虽然前途未卜……
但这意味着,他和他那间石头房子,第一次得到了来自地区级别的、正式的、哪怕是尝试性的认可!那层笼罩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名为“非法”与“危险”的坚冰,在这一刻,被郑明远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悄然凿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李支书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喜色,连连点头:“是!是!郑科长指示得对!我们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孙朴也微微颔首,看向陈夏的眼神,复杂难明。
陈夏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喉咙发紧,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郑明远没有再看他,转身对李支书和孙朴说:“走吧,去别处再看看。”
三人转身离去。走了几步,郑明远又停下,回头,看了陈夏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本厚厚的笔记上,淡淡地说了一句:
“记录,要坚持。是好习惯。”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了。
陈夏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春风拂面,带着阳光的暖意和草木的清香。远处,山坡上的残雪早已化尽,新绿如茵。田地里,人们正在辛勤劳作,吆喝声、欢笑声隐隐传来。
他抬起头,望向湛蓝如洗的天空。
惊蛰已过,春雷未鸣。
但冰层之下的涌动,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阻碍。
他感到,脚下的大地,正在苏醒,正在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而他,也将在这片重新被认可的土地上,继续向下扎根,向上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