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新 芽(1/2)
郑明远的话,像一阵迅猛的春风,一夜之间就吹遍了青石沟的角角落落,也将那层覆盖在诊所和整个事件上的厚重冰壳,彻底吹裂、融化。
第二天一大早,李支书就背着手,亲自来到了坡上那间石头房子前。他没带别人,自己找了个小凳子垫脚,伸手,将那几张早已在风雨中斑驳、脆裂的黄色封条,小心翼翼地、一张一张地揭了下来。纸张发出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撕裂声,最后一点象征着“禁令”的痕迹,被李支书团成一团,随手丢进了旁边的灶坑。
封条没了。那扇紧闭了一个冬天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李支书推开。灰尘和一股陈旧的、混合着草药与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阳光斜射进去,照亮了屋内简单而凌乱的陈设:落满灰尘的瘸腿桌子,歪斜的药柜,简陋的诊疗床,墙角堆放的杂物。
李支书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然后砖身,对闻讯赶来的几个村干部和看热闹的村民说:“郑科长的话,都听见了。这屋子,以后就是咱们青石沟大队的‘中医药服务点’。小陈医生,就是咱们点的负责人。房子旧了,得拾掇拾掇。各家各户,有力出力,有料出料,抓紧弄好,别耽误了乡亲们看病!”
没有大张旗鼓的动员,没有慷慨激昂的讲话,就是这最朴实、最直接的安排。但村民们的反应,却比任何一次生产动员都要热烈。
“支书,我家还有几块去年备下的好木板,能打药柜!”
“我爹是瓦匠,补墙抹灰他在行!”
“我家小子有把力气,扛木头、和泥巴没问题!”
“我那儿有几张窗户纸,透亮结实!”
“陈医生救了俺家狗剩的命,俺们家出两个人,干啥都行!”
一时间,青石沟仿佛回到了当年互助合作建房子的年月。人们自发地行动起来,扛木头的,挑泥土的,清理杂物的,修补屋顶的……连钱家那个刚刚能下地走稳的狗剩,也蹒跚着跟在大人后面,递个锤子,送碗水。陈夏拦都拦不住,他自己也成了最忙的人,既要规划怎么修整,又要给在帮忙中不小心磕碰扭伤的人做应急处理。
仅仅用了三天时间,那间破败的石头房子就变了模样。外墙用黄泥重新细细地抹了一遍,虽然不平整,却显得干净厚实。屋顶的茅草彻底更换加厚,足以应对接下来的雨季。门窗修葺一新,糊上了雪白透亮的窗户纸。屋里,陈夏那歪扭的自制药柜被加固、打磨,刷了一层清漆,虽然还是粗糙,却结实整齐了许多。瘸腿的桌子换上了新打的桌腿,稳稳当当。诊疗床换上了结实的旧门板,铺上了乡亲们凑来的干净褥子。墙角用木板隔出了一个小小的“药房”和“治疗区”,虽然简陋,却功能分明。
最让陈夏感动的是,村民们还合力在诊所旁边,用石头和泥土垒起了一个小小的灶房,里面盘了灶台,安了一口大铁锅,方便煎药和蒸煮消毒。灶房门口,还用碎砖围了一小块地,有人从自家移栽了几株薄荷、紫苏、艾草过来,说是“药圃”,看着就喜人。
当焕然一新的诊所重新敞开门户时,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没有鞭炮,没有仪式,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由衷的欢喜和一种“自家事办成了”的满足感。陈夏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间凝聚了无数人心血和情谊的“新”诊所,看着乡亲们热切而信赖的眼神,喉咙几度哽咽,最终只是深深地向大家鞠了一躬。
“中医药服务点”的牌子暂时没有,李支书说等公社那边统一做了再挂。但这里,已经不再是那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黑诊所”,而是青石沟大队名正言顺的、属于全体村民的医疗场所。陈夏的身份,也从“编外流动卫生员”,变成了“大队卫生员兼中医药服务点负责人”。大队决定,每个月给他记三十个工分,虽然微薄,却意味着一种正式的、被集体认可的“编制”和待遇。
变化,不仅仅体现在诊所和陈夏的身份上。
随着诊所的正规化(哪怕是极其初级和简陋的正规化),陈夏对自己的要求也更高了。他开始尝试建立更规范的接诊流程:登记病人基本信息,详细记录主诉和病史,规范书写病历和处方。他重新整理了自己所有的医案笔记,按照病种进行分类,并开始尝试总结一些常见病的简易诊疗“规范”,比如风寒感冒初起用什么方,小儿食积腹泻如何处理,扭伤肿痛的外敷药如何配制等等。虽然这些“规范”还极其粗浅,更多是经验总结,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他也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助手。赵大山自然是最佳人选,这个憨厚耿直的汉子,对草药有着天生的兴趣和不错的记忆力。陈夏开始系统地教他辨认本地常用草药,学习一些简单的炮制方法(如洗净、晒干、切制、炒制等),以及协助进行针灸、拔罐等操作时的注意事项。虽然大山离独立行医还差得远,但至少能成为一个可靠的帮手,减轻陈夏一部分琐碎的体力劳动。
更重要的是,陈夏开始尝试进行一些简单的“公共卫生”工作。他利用给村民看病的机会,宣传喝开水、勤洗手、注意饮食卫生、防蚊驱虫等基本的卫生常识。春季是传染病易发季节,他特别注意那些有发烧、出疹症状的病人,一旦发现疑似麻疹、水痘等,立即建议隔离,并指导家人进行护理和消毒。他还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村里一些慢性病(如高血压、老慢支、关节炎等)患者的信息,建立简单的健康档案,便于长期随访和管理。
这些工作,琐碎,不起眼,甚至有些超出了他作为“医生”的传统范畴。但他觉得,既然这个“点”被赋予了服务的责任,就不能仅仅停留在“治病”上,还要尽可能地“防病”,提升整个村子的健康意识和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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