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碧华反锁自己,画地为牢(一)(2/2)
“哎呀,跟我还客气啥呀!自家地里长的,不值钱,就是吃个新鲜!”张婶把篮子往旁边小石桌上重重一放,显示出礼物的分量和情谊的深厚,然后毫不客气地拖过一个小马扎,在碧华斜对面坐下,占据了最佳“审讯”位置。她屁股刚挨着马扎,就迫不及待地进入了正题,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咱俩谁跟谁”的亲昵和“我懂得你的苦”的深切关怀:
“碧华啊,我的好妹子!你可算是‘出关’了!这些日子,你是不知道,大伙儿都快惦记死你了!天天瞅着你们家这门上挂把大锁,心里头直打鼓,七上八下的!还以为你出了啥了不得的大事呢!咋样,身子骨大好了?心里头……还难受不?” 她紧紧盯着碧华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碧华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张婶这趟“黄瓜外交”,重点绝不在黄瓜,而在“探秘”。她也不恼,更不急着解释,只是拿起旁边的旧瓷壶,给张婶倒了杯白开水,动作不疾不徐:“劳大家惦记了。我没事,好着呢。” 她顿了顿,轻轻吹了吹并不烫的水面,“就是人懒了,懒得动。在家清静清静,挺好。”
“清静好,清静是好。”张婶连连点头,表示高度认同,但话锋立刻一转,语气变得越发推心置腹,“不过妹子啊,老话说了,树挪死,人挪活。这人啊,不能老在一个地方闷着,尤其心里有事的时候,更得出来走走,透透气,见见人,说说话!把心里的疙瘩说出来,就好了!你看你,以前多敞亮的一个人,东家串门,西家唠嗑,谁家有事都能搭把手。现在天天搁家待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知道的说你图清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心里还过不去老爷子那个坎,郁结着呢!这可不行啊,闷出病来可咋整?听姐一句劝,得多出来活动活动,跟咱们这些老姐妹唠唠,心里一敞亮,啥病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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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婶说得情真意切,唾沫星子差点飞到碧华脸上,手还配合地在空中划拉着,仿佛在描绘一幅“走出家门,拥抱阳光,重获新生”的美好蓝图。
碧华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淡淡的、近乎佛系的微笑。等张婶一口气说完,眼巴巴等着她反应时,她才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张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真没事,张婶。我呀,就是想通了。出来进去的,无非是那些事儿。张家长,李家短,王家媳妇不刷碗。说来说去,都是别人的是非。说者或许无心,听者难免有意。一句平常话,传几个人,味道就变了。我嘴笨,脑子也慢,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也怕哪句没说对,惹人不高兴,平白添堵。所以啊,还是在家好,省心。祸从口出,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祸从口出?”张婶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夸张,“哎哟喂!我的亲妹子哟!你要是能‘祸从口出’,那我们这些成天东家长、西家短、恨不得把别家炕头都摸清楚的老婆子,舌头早就该被割下来下酒啦!你呀你,就是心思太重,想得太多!咱庄户人家,扯扯闲篇,唠唠家常,哪有那么多讲究?谁还整天琢磨你话里有话不成?”
碧华但笑不语,重新拿起手机,似乎准备继续刚才被中断的“追剧大业”,用行动表示:您说的都对,但我坚持我的选择。
张婶见“情感共鸣”和“激将法”都没用,眼珠一转,决定从“孤独感”入手,进行侧面迂回攻击。她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环顾了一下安静得只有鸡偶尔“咕咕”两声的小院,叹了口气:
“那……你老这么一个人在家,王强又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呃,是个实在人,话少。你这一天天的,对着四面墙,不闷得慌啊?这日子,得多难熬!跟坐监似的!”
“不闷啊。”碧华这次回答得很快,甚至带着点饶有兴致的意味。她先是指了指石桌上那个半成品的、针脚歪歪扭扭如蚯蚓爬行、颜色搭配堪称灾难(荧光粉撞草绿,中间还夹杂着几缕诡异的亮紫色)的毛线杯套,那杯套的形状也颇为抽象,介于圆柱体和多面体之间,很难想象什么样的杯子能适配它。“你看,我忙着呢。没事就做做手工,喏,就这种,”她特意强调,“做不好的那种。不为用,就为打发时间,做着玩,解闷儿。”
张婶的目光落在那个“艺术品”上,嘴角和眼角同时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好几下,费了好大劲才忍住没露出“这啥玩意儿”的嫌弃表情。心里疯狂吐槽:这手艺……确实挺“解闷”的,估计光研究这颜色搭配和如何织得如此“不拘一格”,就能消耗掉大把无聊时光。这哪是手工,这简直是行为艺术!
碧华仿佛没看见张婶精彩的面部表情,又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个古装美男的特写页面。“再看看这个,现在手机里啥都有,可方便了。这种短剧,一集就几分钟,故事紧凑,演员好看,比电视连续剧爽快多了,不用等。还有啊,”她熟练地点开另一个花花绿绿的图标,“这些小游戏,点点屏幕就能领红包,虽然就几分几毛,但攒着也挺有成就感,图个乐呵。一天天的,看看剧,玩玩游戏,弄弄手工,不知不觉天就黑了,日子过得快着呢,一点都不闷,还挺忙。”张婶看着碧华说起短剧和红包游戏时,眼里那点真实而不作伪的光亮和兴致,再想想那个惊世骇俗的毛线杯套,心里有些信了,也服了。这老姐妹,可能真不是伤心过度或抑郁,而是……找到了某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全新的、低功耗的快乐模式?这模式的核心大概就是:只要我自得其乐,哪怕在旁人看来是在“虚度光阴”或“审美灾难”,我也甘之如饴。
她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是百感交集,半是羡慕,半是感慨,还有点对自己忙碌繁杂生活的微妙不平:“要我说啊,碧华,你们两口子这日子过的,真是咱王家洼头一份,这个!”她用力竖起大拇指,差点戳到自己鼻梁,“你是不知道,村里那些老爷们儿,私下里都羡慕王强,羡慕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娶到你这么个又宽容大度、又明事理、还不作不闹、能把家操持得妥妥帖帖的好媳妇!你再看看我们家那个死老头子,一天到晚不见人影,回来就跟大爷似的,往炕上一躺,油瓶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喊他干活比请祖宗还难!再看看那些老娘们儿,哪个不羡慕你?王强对你,那真是没得挑!知冷知热,脾气又好,啥都依着你。你想在家躺着,他就给你把门锁上,怕人吵着你;你想吃啥,他二话不说就去买;你看你脸色稍微差一点,他比谁都急!这样的男人,如今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喽!碧华听了这番长篇大论的、对比鲜明的夸赞,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些,眼底也漾开一丝暖意。她侧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王强不知何时已经从地里回来了,正系着那条油腻腻的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笨拙而用力地剁着肉馅,传来“咚咚咚”有节奏的声响。她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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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婶,话不能这么说。夫妻过日子,不就是那么回事吗?互相搭伙,互相将就,互相包容。我能包容他嘴刁,嫌我做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炒个青菜恨不得把卖盐的打死了放里头;也能包容他爱玩,有时候跟村头那几个老伙计下棋,能从日上三竿下到日头落山,喊吃饭都听不见,魂儿都拴在棋盘上了。他呢,也能包容我不爱做家务,懒得动弹,有时候碗能堆到下一顿才洗,地能三天不扫。其实啊,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别老拿个放大镜盯着对方的错处,别动不动就上纲上线,责怪埋怨。你嫌他袜子乱扔,他嫌你唠叨琐碎;你看不惯他这样,他看不惯你那样……吵来吵去,除了伤感情,啥也落不着。多看对方的好,多想想自己是不是也有不对的地方,心里那点不平气,自然就顺了。吵嘴的理由,不也就少了一大半吗?”
这番话,碧华说得云淡风轻,没有半点说教的意味,就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可话里话外,却透着过来人历尽千帆后的通透、智慧,以及一种“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踏实。张婶听得愣了好一会儿,咂摸着嘴里的滋味,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触动是有的,碧华说的好像句句在理,简直是夫妻和睦的“金科玉律”;可更多的是一种“道理我都懂,可就是做不到”的无力感和不是滋味。她家里那一地鸡毛:儿媳妇嫌她带娃不科学,儿子嫌她管太宽,老头子嫌她嗓门大……哪是“包容”两个字就能轻轻松松抹平的?这包容的尺度怎么把握?忍到啥时候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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