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星声计划 线上线下(1/2)
2000年6月10日,周六下午两点。
北京西郊,798艺术区的一栋旧厂房改造的建筑里,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油漆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高挑的工业风空间被临时划分成三个区域:左侧是摆满乐器和设备的排练区,中间是围着二十几张折叠椅的交流区,右侧的长桌上堆着矿泉水、盒饭和一堆打印出来的乐谱。
厂房角落里堆着真正的工业遗存——生锈的齿轮、废弃的机床、漆皮剥落的天车轨道。
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锐利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缓慢,厚重,像时间的碎屑。
这里是“星声计划”第一期训练营的现场。
从全国两千多份申请中筛选出的三十七个年轻人,将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接受李宗盛、林浩、阿Ben等业内资深人士的指导,最终选出十个人,获得星海文化完整的签约和扶持。
我站在二楼的钢架走廊上,扶着生锈的栏杆往下看。有破洞牛仔裤和摇滚T恤,有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裤子,甚至有个女孩穿着改良的汉服,长发用木簪绾起。他们或站或坐,有人在调吉他弦,有人在背歌词,有人在角落里安静地翻看资料,有人在紧张地搓手。
王工站在我身边,手里拿着一个改装过的便携设备——用淘汰的笔记本电脑主板,自己焊了个触摸屏,外面套了个塑料壳子。他管这叫“移动终端”,虽然又厚又重,但确实能现场记录数据。“三十七个人,来自十六个省。大学生二十三个,已经工作的十四个。风格分布:民谣九个,摇滚七个,流行八个,电子四个,实验音乐三个,还有六个……不好分类。”
“不好分类的最好。”我说,“分类意味着重复,不好分类意味着新的可能性。”
楼下,李宗盛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灰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脖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没有开场白,没有自我介绍,他直接走到交流区中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都过来坐。”他的声音不大,但有种自然的威严。
年轻人围拢过来,椅子不够,有人就坐在地上,有人靠在墙边。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崇拜,有紧张,有期待。
李宗盛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把木吉他,调了调弦,然后抬起头,扫视一圈:“你们都是写歌的人,对吧?”
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说是。
“那好。”他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拨了几个音符,“我现在弹一段旋律,你们听,听完告诉我,这段旋律在表达什么。”
他弹了。很简单的一段旋律,八个音符,重复三遍。没有歌词,没有复杂的编曲,就是最单纯的吉他声。
弹完,他抬头:“谁先说?”
沉默。长达三十秒的沉默。年轻人面面相觑,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终于,那个穿汉服的女孩举手了,声音很轻:“我觉得……是离别。最后一个音符往下落,像挥手告别。”
李宗盛点点头,没评价,看向其他人。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是等待。旋律在重复,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是早晨。”一个短发女孩说,“阳光刚照进窗户的感觉。”
“是迷路。”一个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男孩说,“在原地打转,找不到方向。”
七个人发言,七个不同的答案。李宗盛听完,放下吉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都错了。”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也都没错。”他重新戴上眼镜,“因为音乐是什么?音乐是镜子。你心里有什么,就听到什么。我说这段旋律在表达什么?它什么都不表达,它就是八个音符的组合。是你们,把自己的经历、情绪、想象投射进去,赋予了它意义。”
他站起身,走到这群年轻人中间:“所以写歌的第一课——不要想着‘我要表达什么’,先问自己‘我感受到了什么’。真实比深刻更重要,真诚比技巧更打动人。”
他拍拍那个说“离别”的女孩的肩膀:“你最近在经历离别吗?”
女孩眼睛红了,点点头:“奶奶上个月去世了。”
“那就写离别。写你握着奶奶的手的感觉,写葬礼上雨落在伞上的声音,写你再也吃不到她做的红烧肉的那个瞬间。”李宗盛说,“不要写‘悲伤逆流成河’那种空话,写具体的、细小的、只有你知道的东西。”
他又走到说“迷路”的男孩面前:“你迷路过?”
“嗯。”男孩声音低沉,“我从新疆来北京,坐了三天火车。出站时看着那么多人,那么多高楼,不知道往哪走。”
“那就写迷路。写火车站厕所的味道,写买地图时被多要了两块钱,写在地铁站里坐错了方向,写你在天桥上看着车流,突然想家的那个瞬间。”
李宗盛环视所有人:“你们可能会想,这些小事值得写吗?值得。因为所有伟大的作品,都建立在小事的真实上。你写清楚了你的迷路,那些也在迷路的人就会听懂。你写清楚了你的离别,那些也在离别的人就会共鸣。”
他走回中央,重新拿起吉他:“好了,接下来两个小时,你们就在这儿写。写一段旋律,写几句歌词,写什么都行。唯一的要求——必须是真实的,必须是你的。两个小时后,我来听。”
他说完就离开了,留下三十七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几秒钟后,有人开始拿起笔,有人在吉他上试音,有人闭上眼睛思考。空气里渐渐充满各种声音——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吉他弦被反复拨弄的试探声,有人低声哼唱,有人站起来踱步。
我走下楼梯,王工跟在我身后。我们沿着墙边慢慢走,观察每个人。
那个穿汉服的女孩坐在角落,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一支毛笔和一卷宣纸。她不是在写,是在画——用毛笔勾勒线条,在旁边用小字标注。我走近看,她在画一幅水墨山水,山脚下有个小人,旁边写着:“奶奶说,山那边还是山。现在她去了山那边,我在这边等她。”
“你在做什么?”我问。
女孩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太会写歌词,但会画画。我想把感觉画出来,再根据画来写歌。”
“很好的方法。”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苏浅。苏州的苏,深浅的浅。”
“继续画吧。”
我们继续往前走。那个新疆来的男孩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睛闭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节拍。他没有写,也没有唱,就是在那里坐着,像一尊雕塑。
“他在干什么?”王工小声问。
“在听。”我说,“听心里的声音。”
两小时很快过去。李宗盛回来了,还带来了林浩和阿Ben,原点音乐的制作人,曾经指导过“星海创作营”。
“开始吧。”李宗盛说,“谁先来?”
又是沉默。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沉默里有东西在酝酿。
那个新疆男孩第一个站起来。他没拿乐器,就站在那里,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唱。不是普通话,是维吾尔语,嗓音粗粝,像戈壁滩上的风。旋律简单得近乎原始,就是几个音高的重复,但里面有某种东西——是乡愁,是孤独,是在陌生城市里寻找归属的挣扎。
他唱完了,现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不是礼貌的掌声,是真诚的、被触动的掌声。
李宗盛点点头:“歌名?”
“《巴扎上的石榴》。”男孩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我家门口巴扎上,有个卖石榴的老人。我每次离家,他都送我一颗石榴,说石榴多子,去了外面也不会孤单。”
“很好。”李宗盛说,“保持这个方向。不要翻译成普通话唱,就用维语唱。我们可以配字幕,但声音里的东西,翻译了就没了。”
接下来是苏浅。她抱着古筝——不是常见的二十一弦古筝,而是一种更小、更古老的十三弦筝。她坐下,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开始弹。
旋律很特别。不是传统的古筝曲目,也不是流行歌曲的改编,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古筝的清脆里加入了现代的和声进行,传统的轮指技巧用来表达当代的情绪。
弹到一半,她开始唱,歌词是半文半白:
“宣纸泛黄处,墨迹未干时
谁在画里等我,一等千年
而今我展卷,见山不是山
见水不是水,见你如初见……”
唱完,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林浩第一个开口:“你这古筝……调过音?”
“嗯。”苏浅点头,“我把第三、第六、第八弦降了半音,为了适配现代和声。”
“谁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她说,“我在音乐学院学民乐,但总觉得古筝只能弹古曲太可惜。我想让它说话,说我们现在的话。”
阿Ben激动地站起来:“这个想法很好!传统乐器现代化,不是加个电声效果那么简单,是要从调式、演奏法、表达方式上彻底重构。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深入合作!”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东西在生长。这就是“星声计划”的意义——不是简单地选拔歌手,是发现那些在边缘探索的人,给他们土壤,让他们生长。
接下来三个小时,三十七个人陆续展示了自己的作品。有摇滚乐队带来充满愤怒的社会批判,有电子音乐人用笔记本电脑做出迷幻的音景,有民谣歌手唱着小镇青年的迷茫,还有一个男孩,用口技模仿各种城市声音——地铁报站、工地打桩、菜市场叫卖,然后把这些采样编成一首关于都市生活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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