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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低语之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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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囊的“恢复方案”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精密的折磨。

她用最后的营养剂和认知稳定剂,调配出一种混合了微量“沉淀之光”惰性粉末的、口感如同金属与灰烬混合物的粘稠液体。每次服用,都伴随着从咽喉到胃袋一路蔓延的冰冷灼烧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尖锐的认知过载。

我的大脑像一台接触不良的老旧收音机,在服用药剂后的短暂时间里,会接收到大量杂乱无章的“信号”。有时是结界符文流动时散逸的、破碎的“隔离指令”碎片;有时是远处那些草案碎片互动时泄露的、充满矛盾逻辑的“情绪”回波;有时甚至是溃烂口深处,那缓慢旋转的沉淀物中,传来的、仿佛亿万年前文明临终叹息的悠长回响。

这些信号不成体系,无法理解,只会加剧我的头痛和眩晕。但药囊和老烟斗坚持认为,这是“训练”我新感知能力的必要过程——让我脆弱的意识,在可控的刺激下,逐步适应这种与规则层面信息直接接触的负担。

“就像潜水员适应水压。”老烟斗在记录本上潦草地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说,“你的‘悖论污染’残留,让你拥有了这层‘感知薄膜’。现在要做的,是让这层膜变得更坚韧,更有‘选择性’,而不是被随便什么信息流冲垮。”

选择性?谈何容易。我就像一个被丢进交响乐现场的聋子,突然被粗暴地接通了听觉,涌入耳朵的却是所有乐器同时以最大音量胡乱演奏的噪音。分离、解析、理解?目前还只是奢望。

除了服药和感知训练,剩下的时间,便是观察和记录。

我们像一群被困在玻璃迷宫里的蚂蚁,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试图测绘这座囚笼的轮廓。

灰隼和岩脊负责用找到的碎石、金属片,在地面上刻画简易的计时标记(依靠结界符文流动的周期和天空光幕上暗金数据流闪过的频率,勉强建立起来的不稳定时间参照)。他们同时记录着视野内那些僵化草案碎片“图案”的位置、颜色、以及任何微小的“活化”迹象。

齿轮则利用废墟中找到的、尚能工作的零碎元件,拼凑出几个简陋的“环境监测器”。它们无法测量具体的规则参数,但能通过能量波动、概念辐射强度等间接指标,记录下结界内环境的细微变化,并将数据(以指针摆动或灯泡明暗的方式)显示出来。

铁锈是沉默的哨兵。他的机械躯体损伤不轻,但传感器阵列似乎还能部分工作。他负责监控“避难角落”外更大的区域,尤其是那个深不见底的溃烂口。任何异动——哪怕只是洞口边缘那层凝胶状物质的颜色发生轻微变化,或者旋转速度出现难以察觉的波动——都会立刻通过他独有的、低沉的金属颤音警报系统传达给我们。

老烟斗是大脑,汇总所有观察记录,尝试分析规律,提出假设,调整策略。他的烟斗里早已没有烟草,只有一些干燥的、无害的植物纤维(从废墟缝隙里顽强生长的、某种变异的地衣),他叼着它,像咬着最后的理智。

药囊是生命线,是后勤,也是心理支撑。她照料着每个人的伤势(尤其是雷昊和阿响),分配着日益减少的食物和水,同时用她疲惫却坚定的眼神,无声地告诉我们:我们还在一起,我们还活着。

阿响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眉心的银色“钥匙孔”印记微微发光,与头顶结界符文的流动保持着一种神秘的同步。偶尔,他会发出无意义的呓语,音节破碎,夹杂着难以理解的概念词汇。每当这时,结界的“关注”就会短暂加强,那些银色符文会加速向我们汇聚。我们不得不屏息凝神,直到他恢复平静。

雷昊依旧沉睡在维生舱里,体表的晶化在暗金色“沉淀之光”残留的包裹下,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消融。他像一块被封存在琥珀里的战士,沉默地参与着这场无声的生存之战。

而我,在药剂的折磨和感知训练的痛苦间隙,努力尝试着老烟斗所说的“被动性信息交互”。

我选择的目标,首先是溃烂口。

不是因为那里可能“安全”,而是因为那里给我的感觉最……矛盾。它既是痛苦的源头(概念伤口),此刻却又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那缓慢旋转的、粘稠的黑暗沉淀物,像一口熬煮了无尽岁月的、成分不明的浓汤,散发着陈旧的、惰性的、却又隐隐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重量”的气息。

老烟斗的理论是:既然我的“悖论核心”曾反向污染过与之相连的“原初混沌”,而“伤口”是通往混沌的裂隙,那么我身上或许残留着一丝能与“伤口”沉淀物产生微弱“共鸣”的“印记”。这种共鸣或许极其微弱,不足以引发排异反应,但可能让我“听”到一些其他方式无法获取的信息。

这无疑是在悬崖边缘试探。一旦共鸣失控,或者引来“伤口”残留意识的“注意”,后果不堪设想。

但正如老烟斗所说,我们需要信息,需要“价值”。

我盘膝坐在距离溃烂口边缘大约五米的地方(这是铁锈测算出的、相对安全的“观察距离”,再靠近,存在感剥离和认知干扰会急剧增强),闭上眼睛,努力屏蔽掉结界符文带来的“观察”压力,忽略远处草案碎片偶尔传来的逻辑噪音,将全部注意力,凝聚在掌心那冰凉的印记,以及印记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存在本源回响”上。

然后,我试着,极其轻微地,将这一点“回响”的“频率”,向着溃烂口的方向……延伸出去。

不是触碰,不是探查。更像是……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不带任何特定含义的“存在信号”,如同一粒灰尘落入深海,等待可能永远也不会有的回音。

起初,只有一片死寂。

溃烂口深处的黑暗旋转,漠然,冰冷,对我的“信号”毫无反应。

就在我即将放弃,精神因长时间高度集中而开始涣散时——

一丝颤动,沿着我延伸出去的感知“触须”,极其微弱地,传了回来。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

是一种……质感。

沉重,粘滞,带着无数细碎硬物摩擦的触感,仿佛是……无数破碎的、冰冷的、棱角分明的……字句,堆积在一起,缓慢蠕动、摩擦。

低语。

不是生物的低语,是概念的低语,是被遗忘规则的残骸,在无尽的沉淀中,无意识地相互刮擦时,产生的、承载着破碎意义的信息粉尘。

我“听”到的第一缕清晰(相对清晰)的“低语”碎片,是这样的:

“…定义…无效…循环…中断…边界…模糊…增殖…冗余…错误…累积…测试…数据…溢出…协议…逻辑…承压…”

断断续续,意义不明,像是某种系统运行日志的残篇,又像是不同规则冲突后留下的、凝固的痛苦呼号。

我记录下这些碎片,传递给老烟斗。

他盯着那些词汇,眉头紧锁,在笔记上快速书写:“像是……对‘审议’本身运行状态的……某种底层反馈?或者,是‘伤口’淤积物中,那些被否决、被遗忘的旧规则和文明残余,对现行‘协议’逻辑的……无意识‘控诉’或‘记录’?”

他让我继续。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会在相对安全的时间段(根据观察,结界符文的“关注”强度和溃烂口的“旋转”速度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周期性波动,我们试图找到“关注”相对较低的“窗口期”),进行这种危险的“倾听”。

每次倾听都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认知混乱的风险,每次带回的“低语”碎片都更加零散、矛盾。但它们逐渐拼凑出一些模糊的图景:

- “伤口”深处,淤积的不仅仅是痛苦,还有海量的、未被“协议”采纳的“历史可能性”和“规则废案”。

- 现行“审议”进程的逻辑结构,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绝对稳固,其内部承受着来自“冗余数据”、“逻辑矛盾”和“定义边界模糊”的巨大压力。

- “草案”之间的竞争,似乎不仅仅是寻找“最优解”,也可能是在为“协议”本身分担或转移某种……系统性的“逻辑熵增”压力?失败的草案,其规则残骸最终是否会有一部分沉淀到“伤口”中,成为新的“淤积物”?

- 在我们这个“灰烬之茧”之外,“审议”似乎还在同时进行着其他多个“测试场”,有些规模更大,有些涉及更基础的规则层面。

这些信息碎片本身价值有限,但至少证明了一点:这个“茧”,这个“伤口”,甚至整个“审议”系统,都并非铁板一块,都存在着裂缝、压力和……可以被利用的薄弱点。

同时,通过这种“倾听”训练,我对自己那微弱的感知能力的控制,也确实在缓慢地增强。我逐渐能更好地过滤掉无意义的背景噪音(比如结界符文持续不断的“观察”杂音),更精准地将注意力聚焦在特定的“信息流”上,虽然解读依然困难重重。

但这种“增强”是有代价的。

我的梦境开始变得光怪陆离。不再是纯粹的黑暗或记忆闪回,而是充斥着扭曲的规则符号、流动的色彩、破碎的低语,以及……偶尔出现的、镜瑶那遥远而模糊的身影。她似乎站在一片由逻辑公式构成的冰冷荒原上(历史层?),回头“看”向我,嘴唇无声开合,但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每次试图靠近或“听清”,梦境就会崩解,将我抛回充满冷汗的清醒。

右臂深处的“空洞冰冷感”也在加剧。有时,在“倾听”溃烂口低语过于投入后,我会感觉整条右臂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变成了一条连接着某个巨大、冰冷、抽象存在的异物管道。掌心印记的冰凉,也开始向手腕、小臂蔓延。

我知道,这是“悖论污染”的残留,与“伤口”低语长期接触后,产生的某种缓慢的……同化或侵蚀。

但我不敢停下。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筹码”。

除了“倾听”溃烂口,我也开始尝试将感知投向阿响。

作为“界碑”,他本身就是这个“茧”的固定坐标,与结界有着最直接的联系。在他沉睡或呓语时,他身上会散发出极其微弱、但性质特殊的“信息波动”。老烟斗认为,如果能捕捉并解读这种波动,或许能让我们对结界的运作机制、甚至“观察者”的监控模式,有更深入的了解。

这比“倾听”溃烂口更加危险。直接接触“界碑”的波动,无异于将感知探针插进这个囚笼的控制中枢。一旦被“观察者”察觉,可能立刻招致毁灭性的打击。

我们制定了极其严格的规程:只在阿响处于最平稳的沉睡状态(眉心印记光芒最稳定暗淡时)进行,持续时间不超过十秒,感知强度控制在最低限度,并且由铁锈和灰隼同时监控结界符文的反应,一有异动立刻强行中断。

第一次尝试时,我的感知小心翼翼地触及阿响身体周围那层无形的、与结界符文共鸣的微弱“场”。

瞬间,一股浩瀚的、冰冷的、充满秩序感的信息洪流,如同高墙般矗立在我面前!

那不是溃烂口低语那种混乱的、沉淀的、充满痛苦的回响。这是高度结构化、高度秩序化、带着明确目的性和强制性的“系统指令流”!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瞥,但我“看”到了(或者说,“理解”到了)其中一些重复出现的、基础的“指令模块”:

“…维持隔离完整性…能量层级:恒定…概念渗透阈值:零点零三以下…”

“…记录样本生命体征…频率:每标准间隔(符文流动三百周期)…数据分类:基础代谢、神经活动、规则污染残留度…”

“…监测环境参数:草案碎片互动熵值、伤口沉淀物旋转矢量、混沌污染辐射本底…”

“…检测到异常信息交互(指我的感知触碰)…来源:样本-悖论嫁接体…风险评估:低…记录备案…继续观察…”

最后一条“指令”让我悚然一惊!我的感知触碰被记录了!虽然风险评估是“低”,但这意味着我们的“小动作”并非完全隐形!

我立刻切断了感知连接,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怎么样?”老烟斗急切地问。

我喘着气,将“看”到的那些指令碎片复述出来。

老烟斗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果然……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和记录之下。‘风险评估:低’……说明我们目前的行为,还在它们定义的‘可接受样本行为’范围内。但这就像走钢丝,一旦我们做出超出它们‘预期’或‘容忍度’的行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一旦我们被判定为“高风险”或“试图破坏隔离”,等待我们的,可能就是立刻的“清理”。

这次冒险的接触,也带来了一个意外的、不知是好是坏的“收获”。

在我切断感知后的几分钟,一直沉睡的阿响,突然发出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的呓语:

“…钥匙…孔…对准…了…”

“…但…拧不动…”

“…里面…有光…在…睡觉…”

钥匙孔?是指他眉心的印记吗?对准了什么?拧不动?里面有光在睡觉?

这 cryptic 的话语让我们困惑不已。老烟斗猜测,这可能与“界碑”的功能,或者这个“茧”的某种更深层机制有关。阿响的意识(或者说,“门扉”的意识)似乎在无意识状态下,感知到了某些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日子,就在这种小心翼翼的观察、危险的试探、无尽的记录和日益减少的补给中,一天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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