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低语之墙（2/2）
第七天（根据我们的粗糙计时），情况发生了新的变化。
首先，是食物和水的储备，终于见底了。最后一管浓缩营养剂被药囊分成了七份（包括雷昊和阿响），每人只够维持最基本的生命需求一天。水只剩下最后半壶，混浊，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生存的倒计时，进入了以小时计算的阶段。
其次，是外部环境的变化。
那些僵化的草案碎片“图案”，其“活化”的频率和范围，开始出现缓慢但确切的增强。更多的区域出现了颜色加深、缓慢蠕动的迹象。不同颜色碎片之间的“互动”（侵蚀与抵抗）虽然依旧缓慢，但变得更加“有力”，更加“具有目的性”。
仿佛这个“茧”内的规则环境，正在从最初的“绝对冻结”状态，逐渐“解冻”，允许这些被污染的规则碎片，在监控下进行有限的、受控的“演化测试”。
而溃烂口的旋转速度，也似乎加快了一点点。洞口边缘那层凝胶状物质，颜色变幻更加频繁，偶尔会鼓起一些微小的、半透明的“气泡”，气泡破裂时，会散发出一缕极其微弱、但令人极其不安的腥甜气息，像是混合了铁锈、腐烂植物和某种无法形容的、概念层面的“腐败”味道。
最令人不安的，是结界本身的变化。
那些原本均匀、缓慢流动的银色符文，开始出现局部的不稳定。在某些区域（尤其是靠近草案碎片“活化”较明显的地方），符文的流动会突然加速、变得杂乱，甚至偶尔会出现极其短暂的闪烁或扭曲，仿佛信号受到了干扰。
同时，天空光幕上掠过的暗金数据流，频率也明显增加了。而且，这些数据流有时会短暂地“停留”在某个区域，像是在进行更深入的“扫描”或“分析”。
“观察者”的“关注度”，在提升。
是因为草案碎片的活化？是因为溃烂口的异动？还是因为……我们这些“样本”的“行为数据”，积累到了足以引发更细致分析的阈值？
“它们在加速‘测试’进程。”老烟斗看着记录本上日益密集的异常标记，声音低沉，“或者……‘茧’外的‘审议’，发生了某种变化，需要这里提供更‘新鲜’、更‘活跃’的数据。”
无论原因是什么，对我们而言，这都不是好消息。环境变得更加不稳定，监控更加严密，而我们……即将弹尽粮绝。
绝境，正在收紧绞索。
就在我们围坐在即将熄灭的应急光源（一个从废墟中找到的、能量即将耗尽的冷光棒）旁，沉默地面对着最后一点食物和水的那个晚上——
阿响，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虚无。
他的瞳孔深处，倒映着结界穹顶上那些加速流动、偶尔闪烁的银色符文，仿佛他的“视线”能穿透那些符文，看到其背后更深层的东西。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我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干涩，但比上次醒来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清晰。
“…墙…在说话…”
我们都是一愣。
墙？结界？
“…很多声音…挤在一起…” 阿响微微偏头，仿佛在侧耳倾听，“…‘简化’在抱怨…‘繁育’在哭泣…‘循环’在打嗝…还有很多…不认识的…在吵架…”
他描述的，似乎是那些草案碎片活化后，散逸出的、混乱的规则“低语”？他能直接“听”到？
“…但有一个声音…不一样…” 阿响的眉头皱紧，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畏惧？“…很低…很沉…在…墙的…最里面…”
“…它在说…‘饿了’…”
饿了？！
我们面面相觑，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墙的最里面？是指结界的深层结构？还是……支撑这个“茧”的、更基础的“审议”逻辑本身？
什么东西……会“饿”？
“…它还说了别的…”阿响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仿佛在努力回忆或分辨那些难以理解的信息，“…‘冗余’…‘错误’…‘数据’…‘养料’…”
“…‘样本’…‘转化’…‘效率’…‘太低’…”
“…‘需要…更…主动的…喂养’…”
主动的……喂养？！
老烟斗猛地站起，脸色煞白：“不好！它说的‘饿’，不是比喻！这个‘茧’，这个隔离观察程序本身……或者维持它的某个底层逻辑实体……可能将我们这些‘样本’，以及那些草案碎片演化的‘数据’，视作某种……维持其运行的‘养料’或‘能量来源’！而现在，它觉得‘喂养’效率太低，不够‘主动’……”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恐怖。
我们不是单纯的“观察样本”。
我们是……电池？或者……饲料？
一旦“喂养”效率达不到它的“需求”，或者它觉得“饥饿”加剧，它会做什么？采取更“主动”的方式，来“获取养料”？
比如……直接干涉，催化草案碎片的冲突，加速我们的消耗，甚至……主动“榨取”我们身上那些被它视为“有价值”的东西（规则污染、悖论残留、生命能量）？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个可怕的猜想——
呜————！！！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从结界深处传来（而非外部）的嗡鸣，陡然响起！
整个“灰烬之茧”，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整个空间概念层面的颤抖！
我们头顶，那些加速流动的银色符文，瞬间沸腾了！它们不再是有序的流动，而是疯狂地、杂乱地闪烁、冲撞、重组！光芒变得刺眼而不稳定！
同时，远处那些草案碎片的“活化”区域，如同被打了强心针，其颜色骤然变得鲜艳、刺目！暗绿菌丝疯狂蔓延，灰黄波纹剧烈震荡，蓝白网格光芒暴涨！它们之间的“互动”不再是缓慢的试探，而是变成了激烈的、肉眼可见的冲突和吞噬！
溃烂口旋转速度猛地加快！洞口边缘的凝胶状物质剧烈起伏，鼓起又破裂，更多的、带着腥甜腐败气息的黑暗物质被“甩”了出来，悬浮在空中，开始向着那些激烈冲突的草案碎片区域飘去，仿佛被吸引，又仿佛要去……加入这场混乱！
“观察者”的“关注”达到了顶峰！天空光幕上的暗金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几乎将整个“茧”内部都染上了一层冰冷的金色！
而我们所在这个脆弱的“避难角落”，周围的结界内壁上，那些银色的符文，开始如同活体的触手般，缓缓地、试探性地，向着内部……延伸过来！
它们的目标，似乎首先是……阿响！
他眉心的钥匙孔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银光！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仿佛在被什么东西强行抽取或连接！
“阻止它！保护阿响！”铁锈咆哮着，举起残破的机械臂，挡在那些延伸的符文触手前！
但机械臂接触到符文触手的瞬间，表面的金属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剥落、蒸发成纯粹的逻辑光点！铁锈发出痛苦的金属嘶鸣，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弹开，撞在废墟墙壁上！
“没用的！那是概念层面的侵蚀！”老烟斗嘶吼，“镜晚！你的感知！试试能不能干扰它！用你的‘污染’残留！对着阿响的印记，或者那些触手！”
干扰？用我这几乎消失的力量？
看着阿响痛苦的表情，看着那些如同毒蛇般缓缓逼近的银色触手，看着周围彻底陷入狂暴的规则环境……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咬紧牙关，榨取着体内最后一丝力量，将全部注意力，连同掌心印记深处那点微弱的“存在回响”，以及这些天“倾听”溃烂口时沾染的、那些混乱低语的“杂质”，还有那份属于“林镜晚”的、绝不放弃同伴的疯狂意志——
全部混合在一起，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凝聚了我此刻所有“异常”与“矛盾”的……
感知冲击！
不是对准符文触手，也不是对准阿响的印记。
而是，对准了阿响刚才所说的——
那堵“正在说话”、并且“饿了”的……
“墙”的最深处！
我将这道凝聚了我所有“异常”的感知冲击，狠狠地、毫无保留地，撞向了结界那沸腾的、混乱的、仿佛有了“饥饿”意识的……
核心逻辑！
“吃这个吧——！！！”
我在心中无声地咆哮。
下一秒。
光。
吞噬一切的光。
以及，一声仿佛来自宇宙尽头的、非人的……
饱嗝？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混乱的、仿佛所有颜色和声音都被打碎后重新搅拌在一起的——
黑暗与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