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茧中七日(1/2)
黑暗不再是敌人。黑暗是缓冲,是温床,让被撕裂的意识得以在失重的虚空中漂浮、粘合、缓慢地重塑出“自我”的粗糙轮廓。
我在黑暗中浮沉,感受不到时间,只有一些模糊的感觉碎片偶尔掠过——右臂深层的空洞隐痛,掌心印记处冰凉的异物感,脑海中偶尔闪过的、褪了色的规则公式残影,以及……一丝极其遥远、如同隔着亿万光年传来的、属于镜瑶的微弱“存在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压力,开始在意识周围堆积。不是物理压力,是认知的压力。像有人用非常钝的勺子,缓慢地、持续地,在搅动我混沌的思维汤,试图从里面捞出点什么尚可辨认的固体。
“林镜晚……”
声音?谁的声音?很熟悉,带着哽咽和强行抑制的颤抖。
“……心跳稳定……脑波活动呈现高度弥散性,但有缓慢聚合趋势……认知污染指数……难以置信,在下降?虽然依旧处于危险阈值,但趋势是向好的……”
是药囊。她在监测我,在对我说话。
她想把我从这黑暗的缓冲层里“捞”上去。
我有些抗拒。外面有什么?那灰白的、静止的、被银符结界包裹的“囚笼”?成为样本的宿命?
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力,像锚链,拴住了我这艘在意识之海中飘荡的破船。
我顺着那牵引力,向上“浮去”。
感官的碎片开始拼凑。
触觉最先回归。身下是粗糙的、带着织物纹理的硬质表面(大概是简易床铺),身上盖着同样粗糙但干燥的薄毯。空气冰冷,带着灰尘和……一丝极淡的、类似臭氧和旧金属混合的规则辐射余味。
听觉紧随其后。药囊低低的、快速的汇报声,仪器发出的微弱、有节奏的滴滴声,远处……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或生长的沙沙声?还有……人的呼吸声,不止一个,压抑,沉重。
视觉最后,也是最艰难的。眼皮重若千钧。我挣扎着,终于撬开了一道缝隙。
光线昏暗,但不是绝对的黑暗。一种均匀的、没有来源的、如同阴天室内般的灰白光晕,充斥着视野。这光晕让一切都显得平面、失真,失去了立体感和色彩饱和度。
我看到了低矮的、由扭曲金属和破碎结晶勉强支撑的“天花板”,上面覆盖着一层不断缓慢流动、变幻的银色符文微光——那是“灰烬之茧”结界的内壁。
我转动眼珠,脖子发出生锈般的咔嗒轻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药囊近在咫尺的脸。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守护的光芒。她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屏幕不断闪烁的便携医疗扫描仪,正死死盯着上面的数据。
“醒了……瞳孔对光有反应……自主神经活动恢复……”她喃喃着,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抬头对上我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镜晚姐……欢迎回来。”
我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干涩刺痛。
“别急,先别说话。”药囊立刻放下仪器,拿起一个边缘破损的金属杯,里面是温热的、带着草药味的液体。她小心地扶起我的头,将杯沿凑到我唇边。
温热的水流浸润了喉咙,带来一丝生机。我贪婪地吞咽了几小口,力量似乎也随着水分渗透进干涸的躯体。
“其他人……”我用气声问道,声音嘶哑难听。
“都在。都活着。”药囊快速回答,示意我看向旁边。
我费力地转动视线。
这是一个用废墟残骸和破碎的结晶块勉强围起来的、狭小的“避难角落”。大约只有十平米左右,高度不足两米,头顶就是缓缓流动的银色符文结界穹顶。
老烟斗靠坐在一块扭曲的金属板旁,烟斗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他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但眉头紧锁,耳朵微微动着,显然在警惕地倾听。他的左臂用撕碎的布条潦草地包扎着,渗出暗红色的血迹,血迹边缘有细微的、结晶化的迹象。
齿轮蜷缩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堆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勉强能用的零件和线路,正用颤抖的手指尝试拼接着什么,眼神专注得可怕,嘴里无声地念叨着旁人听不懂的参数。
灰隼和岩脊守在“房间”两个相对的“出入口”(其实是废墟的缝隙),背靠着残骸,武器横在膝上,眼睛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那片灰白光晕笼罩的、静止而诡异的世界。他们脸上都带着伤,灰隼的额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撕裂伤,岩脊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脱臼或骨折了。
铁锈半跪在更靠近中央的位置,巨大的机械躯体成了这个脆弱空间最坚固的“承重柱”。他的机械臂有几处明显的凹陷和裂痕,液压管线暴露在外,滴滴答答地漏着暗红色的冷却液(或血液?)。他仅存的生物眼睛布满血丝,一眨不眨地盯着结界外,那只钢铁独眼则缓缓转动,扫描着内部每一个人的状态。
雷昊的维生舱被小心地安置在药囊身后最平坦的地方,舱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不断蒸发的暗金色“沉淀之光”残留,像一层保护膜。舱内的雷昊依旧昏迷,但体表的晶化似乎没有进一步恶化,甚至隐约有极其细微的消融迹象。
阿响……他就躺在我旁边的另一张简易铺位上。他闭着眼,呼吸平稳,脸色是一种病态的白皙透明,皮肤下隐约可见细微的、如同电路板走线般的银色光痕在缓慢流动。他胸口那个问号图案确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眉心处一个极其微小、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钥匙孔般的淡淡银色印记。
他成了“界碑”。锚定“灰烬之茧”的坐标。
“我们……在这里多久了?”我哑声问。
“从判决下达,结界成型,到你醒来……”药囊看了一眼手腕上一个破损的、指针已经不动的机械表,又抬头看了看结界穹顶上那些缓慢流动的银色符文——符文的流动似乎有某种极其缓慢、但稳定的周期,“根据符文流动的周期和外部光线(灰白光晕)的恒定亮度推测……大概……七天。”
七天。我们在与“观察者”、“伤口”、草案网络的终极对抗中幸存,然后在这个透明的“标本罐”里,无知无觉地躺了七天。
“外面……什么样?”我问。
药囊和老烟斗交换了一个眼神。老烟斗缓缓睁开眼睛,拿下嘴里的烟斗,声音沙哑干涩:“你自己看吧。小心点,别靠太近。”
在药囊的搀扶下,我极其缓慢、艰难地挪动到灰隼守着的那道缝隙前。
透过缝隙,看向外面。
首先看到的,是距离我们这处“避难角落”不到十米的地方,那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深不见底的“规则溃烂口”。它依旧存在,但不再是喷涌黑暗脓液的火山口。洞口边缘覆盖着一层缓慢蠕动的、半透明的、如同凝胶或菌膜般的物质,呈现出暗淡的、不断变幻的灰、白、暗金色泽。洞口内部,不再有狂暴的翻涌,只有极其缓慢的、粘稠的旋转,像一个沉睡巨兽的胃袋,在无意识地消化着什么。
溃烂口周围,是大片被扭曲、融合、然后又被“冻结”的废墟和地貌。能看到金属、岩石、土壤、结晶、以及大量无法辨认的、仿佛多种物质被强行糅合后的怪异“混合物”。这些东西的表面,大多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同样不断缓慢流动的银色符文微光——那是结界力量渗透现实的体现。
更远处,原本是据点外围和更广阔天地的方向,景象更加诡异。
天空不再是浑浊的多色交战,而是被一层均匀的、铅灰色的、毫无生气的“光幕”所笼罩。光幕上,偶尔会闪过极其快速、难以捕捉的暗金色数据流,像某种无声的监控代码。
大地(如果还能称之为大地)上,那些杂交草案网络僵化成的“颜料图案”依然存在,但颜色变得极其黯淡,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劣质印刷品。它们不再流动、竞争,只是静静地“铺”在那里,像一块巨大而丑陋的、覆盖了整片区域的地毯。偶尔,某一块“图案”会极其微弱地闪烁一下,或者边缘发生几乎无法察觉的蠕动,仿佛在沉睡中无意识地抽搐。
整个世界,被笼罩在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停滞中。没有风,没有声音(除了我们这里极其微弱的动静),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只有那无处不在的、缓慢流动的银色结界符文,和天空光幕上偶尔掠过的暗金数据流,证明这个“茧”还在“观察者”的监控之下,还在“运行”。
我们就像被封装在一块巨大琥珀里的虫子,周围是凝固的时间、停滞的规则、以及无数双非人眼睛的冰冷注视。
“食物……水……还能支撑多久?”我问出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老烟斗叹了口气:“从废墟里找到的少量密封口粮和净水,加上之前随身携带的应急储备,省着点用,最多还能支撑……十天。这还得祈祷没有人生大病,或者伤口严重感染。”
十天。
在这绝对隔离、无处可逃、被严密监控的“标本罐”里,十天。
“有……尝试联系外面吗?或者……探索结界?”我问。
“尝试过。”齿轮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和挫败,“所有已知频段的无线电、信息态感应、甚至概念层面的‘呼唤’(利用阿响门扉的微弱残留共鸣),全部石沉大海。结界完全屏蔽了内外信息交换。探索更不可能。靠近结界边缘三米内,就会感到强烈的认知眩晕和存在感剥离,仿佛‘自我’都要被那层银符‘格式化’。铁锈尝试用机械臂触碰了一下边缘,接触点瞬间出现了逻辑符号的蚀刻和轻微的金属‘概念蒸发’。”
完全隔绝。绝对的囚笼。
“那……我们身上的伤,还有雷昊的晶化,阿响的状态……”我看向药囊。
药囊的眉头紧锁:“常规医疗手段对规则污染和概念性伤害效果有限。我只能用剩下的药物和‘沉淀之光’残留(从溃烂口边缘小心刮取的一点惰性物质)进行保守处理。老烟斗的伤口晶化被暂时抑制了,但无法根除。岩脊的胳膊我帮他复位了,但愈合会很慢,而且有轻微的逻辑错位感,他说有时候会‘感觉’到胳膊在别的地方。雷昊……维生舱能维持他最基本的生命体征,‘沉淀之光’似乎对他体表的晶化有微弱的‘溶解’作用,但速度慢得令人绝望。至于阿响……”
她看向旁边沉睡的阿响,眼神复杂:“他的身体似乎在自发地、缓慢地‘信息态转化’。这不是坏事,可能是在适应‘界碑’的角色。但他醒来那次说的话……让我很担心。他似乎……不再完全是‘阿响’了。”
不再完全是阿响。就像我,似乎也不再完全是“林镜晚”。
我们都在那场终极的混乱和其后的“判决”中,被永久地改变了。
“镜晚,你感觉怎么样?”老烟斗看着我,目光锐利,“你的右手……还有你体内的……那个‘核心’?”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银白色的纹路已经隐去大半,只在皮肤下留下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但当我集中注意力感知时,能感觉到手臂深处,有一种……**空洞的冰冷**,仿佛里面的血肉骨骼被置换成了某种更加抽象、更加基础的“存在材质”。掌心印记冰凉,像一块死寂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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