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麟德血谏(2/2)
“儿臣近日查得,东宫特供之酒‘琥珀光’……据西域商贾密告,此酒含一味稀有的‘离魂散’。儿臣不敢偏听偏信,即刻密查太医院存档,果然发现关于此物特性的记载与酒中方物吻合。随后顺藤摸瓜,取得当日经办官吏画押供词及查封酒坊所得残渣。人证、物证、书证,环环相扣,铁证在此卷中呈报。
他略顿,目光似无意扫过御阶旁面色微变的太子,继续道:
“儿臣本不敢妄疑储君,然联及近日朝中屡有重臣如漕运总督张谦、户部侍郎李贽等,在审议盐税漕粮等关键议案时言行失常、决策屡屡生偏之事,且皆在受赐‘琥珀光’后不久发作,恐非偶然。”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皇帝眸光深沉,喜怒不辨,只缓缓道:
“太子乃国本,岂可因番商一语而疑?”
萧景宇躬身更甚,语气却斩钉截铁:
“儿臣岂敢妄言?已密查太医院存档,并取得当日经手官吏画押供词,及酒坊残渣为证,皆在此卷中呈报。儿臣唯忧……有人借太子殿下之手,行乱政之实。此非独东宫之过,实有奸人隐匿其中,妄图动摇国本!”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在太子灰败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萧景宇呈上的扎子,最终落回那滩血泊上。只淡淡道:
“太子素来敦厚,纵有疏失,亦多为小人蒙蔽。然此事关乎国体,不可不查。”
皇帝声音如寒冰撞击:“着三法司严查宋晦!一应涉案人等,绝不姑息!”
“儿臣遵旨!”
“臣遵旨!”阶下,萧景宇与朝臣齐声应道。
他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汹涌的冰海——母妃的恨,郑师的血,陆昭镣铐的寒光,郑茗素笺上的血痕…与此刻血泊中的罪证。
那由他亲手布下的“太子酒局”,化作他的绝杀之心,他的剑,终要出鞘饮血!
麟德殿的血腥绝杀尘埃落定,天牢深处,死气黏稠如墨。
铁门“哐当”洞开,陈腐扑面而来。宋晦瘫坐在草垫上,散乱的发沾满污秽。那身官袍被撕扯得如同破布,前襟豁然洞开,露出皮肉上密密麻麻的伤痕。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一望。当看清为首者那身象征皇子身份的锦袍时,他的嘴唇一咧,发出狂笑:
“哈哈哈…三殿下!你赢了!你替你娘报仇了!痛快!真痛快!”他的手指狠狠抓挠胸膛上一道箭疤,仿佛要把这被权力抛弃的残躯彻底撕碎。
阴影中,萧景宇缓缓踱步上前,锦袍下摆在污浊的地面曳过,神色平静无波。他开口道:
“我母妃是那周世仁害死,您也是被那厮蒙在鼓里才会推荐他做太子太傅。宋大人一身功勋,落得如此下场,可还甘心?”
宋晦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住萧景宇:“甘心?哈哈哈!三殿下今日前来,莫非是想听我诉苦?还是想让我这弃子,再为你攀咬,做一回捅向东宫的刀?”
萧景宇目光微凝,语气依旧平稳:“宋大人是聪明人。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是罪,说出来,或许是功。东宫之位,也非铁板一块,端看……值不值得。”
宋晦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打着地面,脚镣哐啷作响,“三殿下真是好手段!可你看不清吗?我已是弃子!”他扯开衣襟,拍打着那些伤疤,“我若此刻指认太子,陛下就会信吗?不会!他只会认为是我怀恨在心,攀咬储君!到时候,我的九族……怕是连京城的老鼠都要因我绝户!”
他踉跄站起,破烂的官袍下摆扫过草垫,露出小腿上一道陈年刀伤,声音沉冷:“陛下弃我,就是为了保太子!东宫我惹不起,陛下我更惹不起!三殿下,不必在我这将死之人身上枉费心机了!”
萧景宇沉默地看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捻动。宋晦的清醒,出乎他的意料,却也印证了某些猜测。
忽然,宋晦扑向草垫角落,从破碎的袍襟暗袋里扯出一卷被血污浸透的《韩非子》,猛地伸向墙壁上那盏昏暗的油灯火焰!
“嗤啦——”
焦糊的黑烟腾起。书卷在火中蜷曲,那些承载着“法、术、势”的文字,迅速化为灰烬。
宋晦的眼睛被火焰映得血红,嘶吼声穿透铁窗:“法?术?势?不及帝王心术之万一!用你时奉为上宾,弃你时便是敝履!这盘棋…不会因我这弃子而改变…帝王心术啊……”那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绝望。
他佝偻着缩回角落,将头埋进臂弯,再无一丝动静。油灯的火苗在他僵直的脊背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仿佛在为他吟唱挽歌。天牢深重的死寂包裹上来,将他最后一点生机也吞噬殆尽。
萧景宇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摊灰烬,片刻后,转身离开。
牢内,宋晦那身象征过往荣辱的疤痕,在昏暗中如同镌刻着失败的墓志铭。
与此同时,东宫暖阁内,一只龙泉窑薄胎茶盏,被砸在厚毯上,留下洇湿的深色水痕。
死寂中,唯有太子粗重的喘息。他盯着地上那狼藉,脸上血色褪尽。
范铭嘶吼的声音还在殿间回荡,麟德殿内“琥珀光”的香气犹在鼻尖。宋晦已然下狱。
棋局至此,攻守之势已彻底逆转。
他从牙缝里一字一字挤出:
“好…个…老…三!”
那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冻彻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