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血火澎湖(1/2)
光复三年六月初九,厦门港。
晨雾未散,战鼓已震。
杨洪站在中军楼船上,望着港内密密麻麻的舰影。一百二十七艘战船——这是五军都督府能在十日内调集的全部家底。其中新式炮舰仅十八艘,其余多是福船、苍山船、海沧船等旧式战船。
“都督。”副将指着舆图,“澎湖方面哨探回报,郑家水师主力已增至三十五艘,其中至少八艘装备红夷大炮。他们在妈祖庙、风柜尾、莳里三处修筑炮台,看样子是要死守澎湖,拖住我军。”
“他想拖时间。”杨洪冷笑,“等倭国水师北上袭扰我后方,等朝中内乱,等陛下……驾崩。”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场将领无不色变。
“太子殿下有令。”杨洪转身,目光扫过众将,“七日内,必须拿下澎湖,打开通往台湾的水道。此战,不要俘虏。”
一名老参将犹豫道:“都督,郑家水师中有不少旧部,若全数诛杀……”
“三个月前,朱纯臣伏诛时,你们中可有人为他求情?”杨洪打断他,“通敌叛国者,唯有死路一条。传令各船:凡阵前倒戈者,可免死;凡执迷不悟者,破船之日,不留活口。”
鼓声再起,三短一长。
这是进攻的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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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南京文华殿偏殿。
朱慈烺看着跪在面前的郑克臧。
这个二十二岁的青年穿着一身素白儒衫,脸色平静得可怕。他在南京为质,深居简出,每日不过读书、写字、侍弄花草。
“你父亲反了。”朱慈烺开口。
“臣知道。”郑克臧叩首,“臣昨日已上《请罪疏》,愿以死谢罪。”
“本宫不要你死。”朱慈烺从案后走出,停在郑克臧面前,“本宫要你写信给你父亲,劝他悬崖勒马,释放徐侍郎,束手来降。如此,郑家血脉可存。”
郑克臧抬起头,眼中竟有笑意:“殿下以为,家父会听我的?”
“你是长子。”
“家父起兵时,可曾想过我这个长子还在南京?”郑克臧的笑容带着苦涩,“殿下,您比我更了解家父。他既然敢反,就已将我、将克塽、将整个郑家……都押上赌桌了。”
朱慈烺沉默。
确实。郑经扣押徐光启、集结水师、勾结倭寇,每一步都是死棋。这个人要么全胜,要么全输,没有中间路可走。
“但本宫还是要你写。”朱慈烺转身,望向殿外,“不是写给你父亲,是写给台湾的将士、百姓、士绅。告诉他们,朝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告诉他们,郑克臧还在南京活着,活得很好。告诉他们,郑家……还有后路。”
郑克臧怔住。
他明白了——这封信不是劝降,是攻心。是要在台湾军民心中埋下一根刺:你们的主公连亲生儿子都可以舍弃,你们呢?
“臣……领旨。”郑克臧重重叩首,“但臣有一请。”
“说。”
“若家父兵败被擒……请殿下准臣,送他最后一程。”
朱慈烺看着这个青年,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站在煤山上看着父皇的背影。那一刻,他也曾想过类似的问题。
“准。”
郑克臧被带下去后,周广胜从屏风后转出:“殿下,查到了。”
“说。”
“那三位去成国公旧宅的亲王——唐王、益王、崇王,昨夜在秦淮河画舫密会。陪席的还有两人:一是南京户部右侍郎张秉贞,二是……永王府长史,周铎。”
朱慈烺眼神一冷。
“周铎?先皇后那个远房族弟?”
“正是。此人自任永王府长史后,常以‘国戚’自居,结交藩王,行为颇不检点。”周广胜低声道,“但臣查到,周铎这三月来,暗中通过海商往日本送了四封信。收信人是……萨摩藩家老,岛津久通。”
屏风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
朱慈烺转头,看见龙阿朵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的药碗已摔在地上,药汁四溅。
“先皇后的族人……通倭?”龙阿朵的声音在颤抖。
“或许。”朱慈烺走过去,握住她颤抖的手,“或许他只是个利令智昏的蠢货。又或许,朱纯臣死后,他这种魑魅魍魉……都觉得自己能上台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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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别院,酉时三刻。
崇祯醒了。
这次醒来,他感觉异常清醒,甚至能自己坐起身。但龙阿朵把完脉后,脸色却更加苍白——这是回光返照。
“陛下……”
“朕知道。”崇祯靠在枕上,看着窗外暮色,“洪承畴来了吗?”
“已在殿外候了两个时辰。”
“让他进来。你们都退下。”
龙阿朵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出。殿门开合,洪承畴穿着一身布衣走进来,跪在榻前三步外。
“臣,洪承畴,叩见陛下。”
“起来吧。”崇祯看着他,“知道朕为什么叫你回来?”
“臣……不敢妄测。”
“朕要你办三件事。”崇祯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第一,北方《均田令》必须推行到底,但手段要柔。清丈出的隐田,三成归朝廷,七成分给无地佃户。士绅若闹,你就告诉他们——这是朕的遗诏,闹也没用。”
洪承畴瞳孔微缩:“陛下……”
“第二,罗刹人在黑龙江的事,朕知道了。”崇祯咳嗽两声,“不要急着打。等太子平台湾、稳朝局后,你联合朝鲜水师,从图们江、黑龙江两路并进,把他们的木堡一个个拔掉。但要记住——不占其地,只毁其堡。北方苦寒,驻军耗粮,不如让蒙古诸部去守。”
“臣明白。”
“第三……”崇祯看着洪承畴,眼神复杂,“朕死后,朝中必有人翻你旧账。到那时,你不要争,不要辩,上表请辞,回福建老家养老。”
洪承畴猛然抬头:“陛下!臣……”
“听朕说完。”崇祯抬手制止,“你辞官后,太子会挽留,三次之后,你才可‘勉强’留下。如此,既全了你的体面,也堵了悠悠众口。洪亨九,你是聪明人,该知道这是保全你、也是保全太子的唯一办法。”
洪承畴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头剧烈颤抖。
这个五十八岁的男人,经历过松锦大战的惨败,经历过降清时的屈辱,经历过反正时的惶恐,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一个将死之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陛下……为何待臣至此?”他的声音嘶哑。
“因为大明需要你。”崇祯望向窗外,暮色已沉,“需要你这个‘贰臣’去干那些正人君子不愿干、也干不了的事。需要你去背骂名,去得罪人,去把脏活累活都做了。然后……等天下太平了,再把你像破抹布一样扔掉。”
他说得如此直白,如此残酷。
洪承畴却笑了,笑出了眼泪:“臣……领旨。”
“去吧。”崇祯闭上眼睛,“朕累了。”
洪承畴叩首九次,次次触地有声。起身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紫。他倒退着退出寝殿,在门槛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枯瘦的身影。
夕阳最后一缕光,正照在崇祯苍白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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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澎湖海域。
炮火撕裂了晨雾。
郑家水师以妈祖庙炮台为依托,排成新月阵型,将明军前锋舰队诱入狭窄水道。杨洪坐镇中军,看着前方三艘福船被炮火击中,燃起熊熊大火。
“都督!右翼刘参将请求增援!”
“不准。”杨洪盯着海图,“传令前锋,继续前进,贴上去打接舷战。”
“可郑家的炮……”
“他们的炮只能打远,打不了近。”杨洪指着妈祖庙方向,“看见那三座炮台了吗?射界有死角。让小船绕后,从白沙岛登陆,端掉炮台。”
令旗挥舞。
二十艘苍山船脱离本阵,借着晨雾掩护,向白沙岛迂回。与此同时,明军主力舰队突然变阵,从一字长蛇化为三支箭头,直插郑家水师的中段、左翼、右翼。
这是拼命的打法。
郑家旗舰“镇台”号上,郑克塽看着越来越近的明军战船,手心全是汗。
“二公子,明军要接舷了!”副将喊道。
“放箭!扔火罐!”郑克塽拔剑,“告诉各船,杀一个明军,赏银十两!杀一个参将,赏银千两!”
箭雨如蝗,火罐如星。
但明军战船顶着箭火,硬生生撞了上来。铁钩抛过船舷,跳板搭上甲板,浑身浴火的明军士卒咆哮着冲杀过来。
接舷战,惨烈如修罗场。
杨洪在楼船上看着,面无表情。他在等——等白沙岛的消息,等那三座炮台哑火。
半个时辰后,妈祖庙方向升起三道黑烟。
炮声停了。
“传令!”杨洪终于开口,“全军压上。今日日落前,我要看到郑家的旗……沉在澎湖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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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东海无名荒岛。
陈永华靠着岩壁,数着幸存的人数:十七个。包括他自己,十八人。食物只剩半袋发霉的米,淡水倒是不缺——昨夜一场暴雨,岩缝里积了些雨水。
“侯爷,有船!”
了望的士卒嘶声喊道。
陈永华挣扎着爬上高处,顺着手势望去——海平面上,三个黑点。不是明军的制式战船,也不是郑家的福船,而是……西洋帆船。
“是荷兰人?还是西班牙人?”副将问。
“都不是。”陈永华眯起眼,“船型像英吉利的,但帆索配置不对……把火生起来,发信号。”
狼烟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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