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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龙吟钟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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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别院的黄昏来得格外早。

龙阿朵将新煎的药汤端进寝殿时,崇祯正靠在榻上,目光透过雕花窗棂望向西边渐暗的天色。烛火初上,在他瘦削的侧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陛下,该用药了。”

崇祯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示意她放在几上。他咳了两声,手帕上又染了暗红。

“慈烺今日……来了几次折子?”

“三回。”龙阿朵轻声说,“辰时初报郑经扣留徐侍郎,午时奏陈靖海侯失联,酉时刚送来的加急——琉球使臣在午门外长跪,请求发兵。”

崇祯闭了闭眼。

“告诉太子,朕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如破风箱,“让他按监国权柄处置。传朕口谕:凡军国要务,太子可先断后奏。”

龙阿朵欲言又止。她看着这个四十一岁却已形同朽木的男人,想起三年前他还能在煤山的寒风里纵马,如今却连起身都要人搀扶。肺痨蚕食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时间。

“还有一事。”她低声道,“周指挥使密报,今日有三位宗室亲王入城,去了成国公旧宅。”

崇祯眼中闪过锐光。

“朱纯臣死了才三月,就有人忘不了他留下的‘贤王’幌子。”他冷笑,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息,“传周广胜来。要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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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文华殿。

烛火通明已近子时。

朱慈烺放下第七份军报,揉了揉眉心。十九岁的监国太子穿着玄色常服,肩头的五爪团龙在烛光下泛着暗金。他面前的长案上摊开三张舆图:台湾海防、琉球列岛、东海风暴路径。

“殿下。”王家彦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老首辅手里捧着新到的密函,“杨都督从五军都督府送来急报,郑家水师已有十七艘战船集结澎湖,打着‘清君侧’旗号。”

“清君侧?”朱慈烺抬眼,语气平静,“他要清谁?”

“折子上说……清的是‘挟持太子、蒙蔽圣听的好佞’。”王家彦停顿,“暗指老臣,以及靖海侯陈永华。”

殿内一片死寂。

侍立在侧的锦衣卫指挥使周广胜按住了绣春刀柄。

“郑经倒是会找借口。”朱慈烺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四海全舆图》前,“陈侯爷如今生死不明,他倒急着给人扣罪名。澎湖集结的船,可有新式炮舰?”

“据探,有四艘装备了红夷大炮的福船,其余多是旧式。”王家彦道,“但台湾本岛船厂这半年日夜赶工,郑经手里至少还有二十艘新船未动。”

“他在等。”朱慈烺转身,“等什么?等陈侯爷的确切死讯?等倭国从琉球北上策应?还是等……”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等朝中有人呼应?”

这句话问得太重。

李邦华立即躬身:“殿下明鉴,朝中虽有流言,但无人敢附逆!”

“本宫没说是朝臣。”朱慈烺走回案后,手指点在台湾府的位置,“郑经敢反,必有所恃。除了倭寇,他还有何凭仗?”

周广胜上前一步:“臣查得,三个月前有六艘商船从吕宋抵台,名义运的是香料,但船吃水极深。水师暗桩报,卸货时码头戒严,箱中或是……火炮。”

“英吉利人。”朱慈烺眯起眼,“威德尔被释后,他的船队曾在马尼拉停靠。西班牙人不敢明着卖军械给我们,转手给郑经倒是有可能。”

“还有一事。”周广胜压低声音,“郑经次子郑克塽,上月腿伤突然‘痊愈’,如今在台湾水师中任参将。但南京的郑克臧……”

“还在他的宅子里‘养病’。”朱慈烺接话,“每日读书写字,足不出户。锦衣卫盯了三个月,毫无破绽。”

太干净了,反而不对劲。

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跪在门槛外:“殿下!琉球使臣在午门外……撞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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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台湾安平港。

郑经站在望楼上,海风将他四十二岁的鬓发吹得凌乱。港口内,战船如林,灯火映照下桅杆如森森剑戟。

“父亲。”郑克塽一瘸一拐登上望楼,腿伤虽愈,步态仍显僵硬,“澎湖的船已备齐,只等号令。”

郑经没有回头:“南京有消息吗?”

“锦衣卫盯得紧,兄长那边传不出信。”郑克塽犹豫,“但前日有密使从舟山潜来,说……陈永华的旗舰确实在风暴中失踪,靖海水师已散,这是天赐良机。”

“天赐?”郑经冷笑,“朱由检还没死,朱慈烺那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你以为我们起兵,江南那些士绅就会箪食壶浆?”

他转身看着次子。这个儿子像他,狠辣、果决,但也像他一样容易赌上一切。

“徐光启还关着?”

“按父亲吩咐,软禁在赤崁楼,礼遇有加。”郑克塽道,“但他不肯写信劝降旧部,只说‘忠臣不事二主’。”

“忠臣?”郑经望向黑沉沉的大海,“他忠的是哪个主?崇祯?太子?还是他心中那个‘天下’?”他沉默片刻,“留着。此人精通西学,日后有大用。”

“那萨摩藩那边……”

“告诉他们,琉球北部五岛可以暂借,但鹿儿岛的水师必须七日内北上,牵制舟山明军。”郑经目光冷峻,“还有,让服部正成的人再去南京一趟。这次不要刺杀了——给我们的太子殿下送份‘礼’。”

“礼?”

“朱纯臣三月前留下的那份‘贤王联名血书’的抄本。”郑经嘴角勾起,“看看朝中还有多少人,心里装着那位十二岁的永王殿下。”

郑克塽瞳孔微缩:“父亲是要……”

“朱慈烺监国才一月,根基未稳。若朝中有人质疑他得位不正,若崇祯突然驾崩……”郑经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去办吧。记住,我们打的旗号是‘清君侧’,不是‘反大明’。这天下,终究要姓朱。但坐龙庭的,未必非得是钟山别院那对父子。”

海风骤急,吹灭了望楼上的一盏灯。

黑暗中,郑经的声音轻得像自语:“郑家等了三十年……从颜思齐到父亲,再到我。台湾不该只是一个‘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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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锦衣卫北镇抚司。

周广胜推开暗室的门,里面已有三人等候。烛光照亮他们的脸:杨洪、王家彦,以及一位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苗医龙阿朵。

“陛下口谕。”周广胜关门落锁,“今日之言,出此室,入诸君耳,再无第六人知。”

三人肃立。

“陛下说,他的时候不多了。”周广胜声音低沉,“太子虽已监国,但三重危机齐发,朝中暗流涌动,恐有人趁乱生事。陛下要我们四人,为太子稳住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军权。杨都督,五军都督府内所有参将以上将领,三日内重新宣誓效忠太子。凡有迟疑者,无论缘由,就地解职。”

杨洪抱拳:“领旨。”

第二根手指:“第二,朝议。王阁老,明日早朝,你要第一个上奏,请太子‘如朕亲临’之权延至陛下康复或……之后。内阁需联署。”

王家彦深吸一口气:“老臣明白。但若有人反对……”

“第三件事就是为此。”周广胜看向龙阿朵,“龙大夫,陛下要你明日入宫,为太子‘诊脉’,并当朝宣布——太子身体健康,可担大任。同时,你需‘不经意’提及,永王朱慈炤近来‘忧思过度,旧疾复发’。”

龙阿朵脸色一白:“这是要……”

“断了某些人的念想。”周广胜冷冷道,“朱慈炤十二岁,三月前曾被朱纯臣利用。只要他还健康地活着,就有人想把他抬出来。陛下说,慈炤是他骨肉,不能杀。但可以‘病’。”

室内一片死寂。

这已不是寻常的权谋,而是帝王在生命尽头,为继承人铺路时露出的冷酷獠牙。

“还有吗?”杨洪问。

周广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铜匣,打开,里面是三枚造型奇特的令牌:“陛下私令。若局势失控,可用此令调动三支暗卫——‘钟山卫’三百人,护卫太子;‘海东青’潜伏在郑家水师中的死士二十七人;以及……‘听雨楼’。”

王家彦倒抽一口凉气。

听雨楼。那是崇祯登基之初秘密组建的情报网,传闻已解散多年。

“听雨楼的人,如今在何处?”

“朝鲜、倭国、琉球、台湾,乃至巴达维亚、马尼拉。”周广胜合上铜匣,“陛下说,海权之争,情报为先。这份家底,现在交给太子。”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叩门声。

周广胜开门,一名锦衣卫千户神色慌张:“指挥使!刚收到飞鸽传书——舟山外海发现破损战船残骸,确认是靖海水师的‘镇海号’!船上……无人生还!”

“陈永华的旗舰呢?”

“仍未找到。但随残骸漂来的还有这个。”千户递上一块焦黑的木牌,上面刻着半只海东青。

周广胜接过木牌,翻到背面。那里用刀刻着一行小字,字迹仓促,却仍能辨认:

“风暴非天灾,船底有凿痕。郑与倭合谋,欲断大明桅。臣若死,请殿下速平台湾——陈永华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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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别院,寅时初刻。

崇祯从噩梦中惊醒,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

龙阿朵冲进来为他顺气,触手却是一片滚烫。她心中暗叫不好——这是急症发作的征兆。

“陛下,必须施针了……”

“等等。”崇祯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病人,“慈烺……来了吗?”

“太子殿下刚出宫,正往别院来。”

“好……好。”崇祯松开手,躺回枕上,目光望向帐顶,“把朕那件团龙常服……备好。还有……传洪承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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