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疲马渡寒津 故剑鸣霜刃(1/2)
嵩山深处,第九日。晨雾浓得化不开,缠绕在湿冷的林梢与嶙峋的怪石之间,将本就晦暗的天光滤得更加惨淡。辛弃疾拄着一根临时削就的木杖,每一步都踏在浸饱了雨水的腐叶与泥泞上,发出“噗嗤”的闷响。他的呼吸粗重而灼热,胸口那团代表伤口发炎的隐痛与低热,如同附骨之疽,持续消耗着他的体力与精神。唯有怀中那紧紧包裹的“惊雷”,那沉甸甸、冰凉又似隐隐发烫的触感,如同黑暗中唯一的锚点,拽着他不断向前。
苏青珞走在他侧前方半步,同样拄着一根树枝,纤细的身形在浓雾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被这深山老林吞噬。她的药篓早已空空如也,裙裾被荆棘撕扯得破烂不堪,裸露的小腿和手臂上布满划痕与虫咬的红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澈而坚定,不时回头确认辛弃疾的状况。她的手,大多数时候都虚扶着辛弃疾的臂肘,既是一种无声的支撑,也随时准备在他力竭时搀扶。
石嵩走在最前,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孤狼。他衣衫褴褛,脸上新添了几道血口子,是昨日攀爬一处近乎垂直的岩壁时被锋利的石刃所伤。但他脚步依旧稳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雾气中每一处可疑的阴影,鼻子微微翕动,分辨着风里传来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气味——腐烂的树叶、湿润的泥土、远处可能存在的烟火气,或者……危险的气息。
“前面……好像有水声。”石嵩忽然停下,侧耳倾听片刻,哑声道,“应该是条河,听声音,不算太宽,但水流有点急。”
辛弃疾勉力抬眼望去,前方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哗啦啦的水声穿透浓雾传来,比雨声更显湍急。“能过吗?”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撕裂。
石嵩眯着眼,努力分辨:“雾气太大,看不清对岸。得走近看看。如果是白沙渡上游的支流,那咱们离约定地点就不远了。只是……”他顿了顿,“这种天气渡河,又是荒山野水,危险。”
“必须过。”辛弃疾斩钉截铁,“我们没有时间绕路。史弥远的‘献典’恐怕已经结束,伪印一旦被皇帝认可,假的也成了半真。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去。”他咽下喉头的腥甜,那是连日劳累与伤痛积累的淤血。
三人艰难地挪到河边。雾气在此略微稀薄了些,可见一条约莫五六丈宽的河流横亘眼前,河水浑浊泛黄,打着旋向下游奔腾而去,撞击岩石发出闷雷般的咆哮。对岸影影绰绰,看不分明。没有桥,最近的渡口(如果存在)也不知在何方。
“砍树,扎筏子来不及,也没力气。”石嵩快速判断,“只能找个水缓处,蹚过去。苏娘子,督军,你们跟紧俺,抓紧这根藤索。”他解下腰间一直盘着的、用坚韧树皮搓成的长索,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辛弃疾,“系在腰上,万一脚滑,还能拉住。”
苏青珞也解下自己的衣带,与辛弃疾的衣带连接起来,再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交给辛弃疾握着。“这样更稳些。”她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辛弃疾看着眼前汹涌的河水,又看看身边两个伤痕累累、却依旧将生命与他紧紧系在一起的同伴,胸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悲壮与决绝的热流。他重重点头,将藤索在腰间缠紧。
石嵩率先下水,试探着向对岸摸索。河水冰冷刺骨,瞬间淹至大腿,水流冲击力极大。他稳住下盘,一步步挪动,为身后两人开辟相对稳定的路径。辛弃疾紧随其后,冰冷的河水让他伤口的疼痛骤然尖锐,险些站立不稳,全靠手中藤索和苏青珞在身后的支撑。苏青珞咬着牙,一手死死拽着连接辛弃疾的衣带,另一手挥舞木杖,在激流中寻找着力点。
行至河心,水流最急处。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无比的大石突兀地横在石嵩前方,他需侧身绕过。就在他重心转换的刹那,脚下本就松动的河床卵石一滑!
“小心!”辛弃疾骇然惊呼。
石嵩一个踉跄,上半身猛地栽向急流!腰间藤索瞬间绷直,将辛弃疾带得向前一冲!辛弃疾本就脚下虚浮,被这大力一拽,顿时也向水中倒去!连锁反应下,苏青珞也被带得向前扑跌!
三人如同串在一起的蚂蚱,顷刻间就要被汹涌的河水卷走!
千钧一发之际,石嵩暴喝一声,双臂肌肉贲张,硬生生用手肘卡住了那块滑石的边缘!同时,辛弃疾也凭借最后的本能,将手中木杖狠狠插向河底一处石缝,勉强稳住了身形。苏青珞则死死抱住辛弃疾的腰,双脚拼命蹬住水底。
激流冲得他们东倒西歪,河水没顶数次,呛得人窒息。藤索和衣带深深勒进皮肉,传来火辣辣的痛楚。然而,谁也没有松手。
“抓紧!别松劲!”石嵩嘶吼着,一点点将身体从急流中拔起,重新站稳。辛弃疾也借着木杖和苏青珞的支撑,稳住了重心。三人如同激流中的三块礁石,任凭冲刷,缓缓地、一寸寸地,向着对岸挪动。
当石嵩终于拖着几乎虚脱的辛弃疾和苏青珞,爬上对岸泥泞的河滩时,三人瘫倒在地,只剩下剧烈喘息和劫后余生的庆幸,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冰冷的河水浸透了全身每一寸肌肤,带走最后一点体温,只剩下刺骨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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