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星火燎原 归途启程(2/2)
然,故土难离,非止于情,更在于责。白家世居定州,于此地山川河流、民情物产,知之深矣。历代先祖所积舆图笔记、水利农桑之要、金石医药之秘,皆藏于老宅密室。此非一家之私产,实乃一方之记忆、民生之根基。倭寇可毁城池,却毁不了这千百年沉淀的智慧。
吾儿聪慧,远胜为父。他日若天下太平,烽烟散尽,望你能重返故土,以此间所藏,助乡邻重建家园,使定州山川再焕生机。此非易事,需审时度势,顺势而为。权家女婿,世勋幼子,沉稳有谋,可为你臂助。你二人若能同心,白权两家技艺合流,或可在这乱世之后,为一方百姓谋得福祉。
密室开启之法,你已知晓。内中所藏,慎用之,善用之。
临别絮语,纸短情长。望吾儿善自珍重,教诲子侄,传承家学。他日重逢,再叙天伦。
父 鸿儒 手书
民国二十六年秋八月十五夜”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白映雪读着,眼眶渐渐湿润。十一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秋夜,父亲在决定举家北迁的前夕,写下了这封寄托着深重期望与信任的信。他早已预见,白家终有一日会重返故土,而他选择将这份责任与希望,交托给当时还年轻的女儿。
“以此间所藏,助乡邻重建家园,使定州山川再焕生机......”
“白权两家技艺合流,或可在这乱世之后,为一方百姓谋得福祉......”
父亲的远见,令她震撼,也让她感到肩上的担子更加沉重。这些年,她与丈夫在北平、祁县周旋经营,苦心维持家族,更多是出于生存本能与家族责任。而父亲这封信,却为这份责任赋予了更广阔的格局与意义——不仅仅是家族存续,更是以家族百年积累,反哺故土,造福乡梓。
她小心折好信,放入贴身的锦囊中。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母亲。”权靖烽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小小的身子走得稳稳当当,“李姨娘熬的野菜汤,说给您暖暖胃。”
白映雪连忙接过,将女儿揽到身边:“烽儿真乖。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弟弟们都睡了,我看着嬷嬷熄了灯才来的。”权靖烽靠在母亲怀里,仰起小脸,“母亲,您刚才在看什么?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白映雪摸摸女儿的头:“母亲在看外公很多年前写的一封信。想起外公,有些难过,但也觉得......很有力量。”
“外公?”权靖烽对白鸿儒的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很慈祥、会给她讲故事的老爷爷,“外公在信里说什么?”
“外公说,希望母亲以后能带着你们,回到我们的家乡,用白家和权家祖传的本事,帮助那里的人过上好日子。”白映雪柔声解释。
权靖烽似懂非懂,但很认真地点点头:“那烽儿也要帮忙。烽儿会认字,会画画,还会......还会感觉石头和药。”
白映雪心中一动:“烽儿,你最近......还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很远的地方,或者......梦到什么?”
权靖烽想了想:“有时候睡觉,会梦到很多水,黑色的,很冷。还有亮亮的圈圈,转啊转......醒来就记不清了。白天的时候,如果很安静,能‘听到’山谷里的石头在‘呼吸’,很慢很慢的。还有念玄哥哥......有时候会觉得他也在‘听’。”
白映雪将女儿搂得更紧些。孩子们的异能正在自然生长、相互感应,这既是天赋,也潜藏着未知的风险。父亲在信中说“慎用之,善用之”,她必须更加用心地引导和保护。
“烽儿,这些感觉,是我们的秘密,只能告诉父亲、母亲、太舅公、念玄哥哥这些最亲的人,知道吗?”
“烽儿知道,母亲说过很多次了。”权靖烽乖巧地回答。
“好孩子。”白映雪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汤要凉了,母亲喝掉它,然后送烽儿回去睡觉。”
喝完汤,白映雪牵着女儿的手,走出石室。山谷中月华如水,万籁俱寂。她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定州的方向。父亲,女儿看到了您的信,也明白了您的嘱托。这条路很难,但女儿会走下去,带着白权两家的希望,带着孩子们,在新时代来临之际,重返故土,完成您未竟的心愿。
夜风拂过,带着山野的芬芳。白映雪心中那份因离乱而生的彷徨,渐渐被一种清晰而坚定的使命感取代。潜龙谷的蛰伏,不会太久。归途,已在脚下延伸。
第四幕 长子悟道 薪火相传(盘龙垒 医疗室旁静修洞 1948年6月22日)
权世勋(长子)盘膝坐在特制的石垫上,双目微闭,呼吸绵长。经过近两个月的声石治疗和精心调理,他体内的邪毒已被压制到几个孤立的穴位深处,虽未根除,但已不再时刻发作折磨。更难得的是,他受损的经脉在薛神医的金针和药物温养下,开始缓慢修复,内力也在一点点恢复。
今日治疗结束后,薛神医允许他尝试进行最简单的静坐调息,以意导气,温养丹田。
权世勋(长子)依言而行。起初,气息在经脉中运行时仍有滞涩刺痛之感,但他咬牙忍耐,按照薛神医传授的心法,将意念集中于丹田那一点温热,不急不躁,徐徐引导。
渐渐地,刺痛感减弱,一股久违的、微弱却真实的气流开始沿着任督二脉缓缓循环。每循环一周,丹田的温热便增强一分,四肢百骸也仿佛被温水浸润,说不出的舒畅。
他沉浸在这种重获力量的感觉中,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时辰。
“可以了,收功吧。”薛神医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权世勋(长子)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神清气爽,眼中的世界都明亮了几分。
“感觉如何?”薛神医问。
“好多了。”权世勋(长子)声音依旧沙哑,但中气足了些,“像......像生锈的机器,又上了油,能动了。”
薛神医把了把他的脉,点头:“脉象比昨日又和缓了些。照这个势头,再有两三个月,你就能下地行走,进行简单的活动了。但要恢复往日功力,至少需一年以上,且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拼命透支。”
“能活着,已是侥幸,哪还敢奢望恢复如初。”权世勋(长子)苦笑,“薛老,我这条命是您和舅公、念玄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往日我行事鲁莽,逞勇斗狠,给家族惹下大祸,也害了海上的兄弟。如今想来,惭愧至极。”
薛神医在他对面坐下,缓缓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经此一劫,能悟出这些道理,这趟罪也算没白受。往后日子还长,养好身子,有你出力的时候。”
“出力?”权世勋(长子)看向薛神医,“我这残破之躯,还能为家族做什么?”
“家族需要的,不只是能打能杀的好汉。”薛神医目光深邃,“更需要能传承技艺、教导后辈、稳定人心的长者。你虽伤了身子,但半生闯荡的经验见识还在,海上搏杀的经历、与人周旋的教训,这些都是宝贵的财富。等你好些了,可以去‘格物堂’给孩子们讲讲海上的故事,教教他们基本的防身功夫和野外生存的本事。这些,不比冲锋陷阵次要。”
权世勋(长子)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除了做“海龙王”,还能扮演这样的角色。
“我......我能教孩子?”他有些不确定。
“怎么不能?”薛神医笑了,“念玄那孩子,就常念叨你答应教他功夫,带他看大海。还有谷里那些小子,整天缠着韩镖师讲江湖故事,你若肯讲,他们肯定爱听。”
权世勋(长子)沉默片刻,眼中渐渐泛起光彩。是啊,他虽不能再纵横四海,但可以将毕生所学所悟,传给下一代。这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传承”与“赎罪”。
“我明白了。”他郑重道,“等我再好些,一定去。”此刻的他,才真的如归鞘的刀,沉静且强大,他抚摸着胸口温热的蛋壳,第一次想起了自己的初心。
正说着,李守拙带着陈念玄走了进来。陈念玄手中拿着一个奇怪的木制模型,像是船的骨架。
“大当家今天气色不错。”李守拙笑着打招呼,又对薛神医道,“念玄这小子,昨晚做梦梦见大海和大船,今早就缠着我帮他做这个船模。我说我不懂船,他就自己画了图,还真像那么回事。”
陈念玄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举起了手中的船模:“大伯,你看,这是我画的‘快船’,?”
权世勋(长子)接过船模,仔细端详。模型虽然粗糙,但基本结构正确,尤其是那流线型的船首和明显的龙骨,确实是快速帆船的特征。
“像,真像。”他有些惊讶地看着陈念玄,“念玄,你见过海船?”
陈念玄摇头:“没亲眼见过。但上次大伯说海的时候,我脑子里好像就有船的影子......还有,靖烽妹妹上次画里,也有弯弯的线条,像浪,也像船。”
又是那种超越常理的感知与联想。权世勋(长子)与李守拙、薛神医交换了一个眼神。
“念玄,”权世勋(长子)放下船模,温声道,“等大伯好了,一定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大海,坐真正的船。现在,大伯先给你讲讲,船是怎么在海上跑的,好不好?”
“好!”陈念玄眼睛亮了,搬来小凳子坐在石床边。
权世勋(长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海上行船,靠的是风、帆、舵。风从后面来,鼓满帆,船就往前跑;风从侧面来,要调整帆的角度,走‘之’字形,这叫抢风航行。舵在船尾,控制方向,往左打,船头就往右转......”
他讲得并不专业,但生动形象,结合着自己多年的航海经验。陈念玄听得入神,不时提问。李守拙和薛神医在一旁听着,眼中满是欣慰。
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海上枭雄,在病榻上找到了新的价值与方向。而家族的技艺与精神,也正通过这种看似平常的讲述与交流,悄然传递到下一代心中。
石室外的甬道里,隐约传来工匠们劳作的声音、孩子们诵读的童音、以及山泉水潺潺流淌的轻响。盘龙垒这个深藏地下的世界,在战火纷飞的时代里,如同一处孕育着生命与希望的胚胎,安静而坚韧地生长着。
第五幕 祁县收官 金蝉脱壳(祁县白府 1948年6月23-25日)
六月二十三日夜,祁县白府发生“火灾”。
火是从后宅库房燃起的,风助火势,迅速蔓延。等街坊邻居发现、报官,县消防队(其实就几架破水龙和一群衙役)赶到时,大半个白府已陷入火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滚滚。
田县长和警察局赵局长一闻讯赶来时,只看见一片断壁残垣。白府的家主权世勋(幼子)被两个仆人搀扶着,站在街对面,脸上烟灰混杂着悲戚,望着燃烧的祖宅,一言不发。
“权东家,这......这是怎么回事?”田县长早已里应外合,故作问道。
权世勋(幼子)惨然一笑:“天灾人祸,谁知道呢。许是这些日子心神不宁,下人疏忽,灯烛倒了......罢了,罢了,白家在祁县的气数,尽了。”
赵局长眼中闪过怀疑,但看着那冲天大火和彻底坍塌的屋宇,又觉得不像是作假。他派人进去搜检,回报说发现好几具烧焦的尸骸,从残留衣物看,像是护院、仆役之类。
“府中可还有人困在里面?”赵局长问。
“大部分仆役早已遣散,只剩下几个老仆和护院......”权世勋(幼子)声音哽咽,“是我对不起他们......”
赵局长和身边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早就知道白家近来不断变卖家产、遣散下人,一副败落景象。如今这场大火,似乎为白家的“消亡”画上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句号。
“权东家节哀。”田县长顺势道,“先找个地方安顿吧。这现场,还需清理查验。”
“不必了。”权世勋(幼子)摆摆手,“我明日便离开祁县,去外地投亲。这片废墟......就由它去吧。白家,在祁县再无牵挂了。”
说罢,他在仆人搀扶下,蹒跚着离去,背影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凄凉落寞。
田县长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而赵局长低声对身边人道:“你怎么看?”
那人眯着眼:“火起得蹊跷,但烧成这样,做不了假。白家确实已经榨不出油水了,走了也好,省得麻烦。只是......”赵局长摆手,顿了顿,“总觉得太巧了。”
几人又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废墟,转身离去。他们没有注意到,在远处街角的阴影里,几双眼睛正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次日清晨才完全熄灭。白府昔日的深宅大院,化为一片焦黑的瓦砾场,只有几段残墙倔强地矗立着,诉说着往日的辉煌与今日的寂灭。
祁县百姓议论了几天,有叹息的,有幸灾乐祸的,但很快就被新的茶余饭后的谈资取代。乱世之中,一个家族的兴衰,不过是寻常风景。
六月二十五日,一驾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祁县南门。车上坐着一位“病重”的老者(白鸿儒易容)和两个“子侄”,说是去省城求医。守门士兵随便看了看路引,便放行了。
马车出城十里,转入小路,在一处荒僻的林子里停下。车内三人迅速下车,换上了早已等候在此的三匹快马,掉头向西北太行山方向疾驰而去。那辆空马车则由一名“惊鸿”队员驾着,继续往省城方向慢行,作为诱饵。
日落时分,三骑抵达太行山脚下的一处秘密接应点。等候在此的,正是从潜龙谷前来接应的王有禄。
“老爷,家主。”王有禄迎上,看着摘下人皮面具的白鸿儒和权世勋(幼子),眼中激动。
“都安排好了?”权世勋(幼子)问。
“一切妥当。夫人和少爷小姐们在谷中安好,祝先生也已安全返回。”王有禄汇报,“祁县那边,‘火灾’之后,赵局长果然只是简单上报了事,他虽有疑心,但找不到证据,也只好作罢。白府废墟,三日后就会开始清理,不会有任何发现。”
权世勋(幼子)点点头,望向祁县方向。夕阳余晖中,那座他经营多年的县城轮廓渐渐模糊。
“走吧。”他轻声道,“祁县这一页,翻过去了,派人黑田县长准备一些厚礼,感谢他这么多年的支持。”王有禄应声。
三人上马,在王有禄带领下,沿着隐秘的山道,向潜龙谷方向行进。暮色四合,林间归鸟啼鸣。权世勋(幼子)最后一次回望,眼中没有留恋,只有释然与决绝。
祁县白府的“毁灭”,是他精心策划的收官之笔。那场大火是真的,烧掉的也是真正的空宅——所有有价值的东西早已转移。那几具“尸骸”,是用了特殊方法处理的动物残躯和旧衣物。这场戏,演给所有盯着白家的人看,演给这个即将天翻地覆的时代看。
从此,权白家族在祁县的明面存在,彻底消失。他们将以另一种更隐蔽、更坚韧的方式,继续生存、积蓄、等待。
当三骑的身影完全没入太行山苍茫的暮色时,祁县方向的天空,最后一抹晚霞也消散了。黑夜降临,但星辰即将升起。
而在更广阔的华北平原上,历史的车轮正隆隆向前。六月二十四日,华东野战军发起豫东战役;晋冀鲁豫野战军在豫北完成集结,大战一触即发。一个旧时代正在崩塌,一个新时代即将来临。
权家的归途,在这时代交替的黎明前夜,悄然启程。潜龙在渊,静待风云。
(第35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