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潜龙育麟 暗流汇川(2/2)
地道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石阶湿滑,长满青苔。老定小心翼翼下行约十余级,来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锁眼已被锈死。
但这难不倒老定。他从腰间皮囊中取出几样特制工具——细如发丝的探针、带钩的钢线、一小瓶李守拙特制的“松锈水”。他先将药水滴入锁眼,静待片刻,再用工具探入,凭着多年开锁经验和手上细微的触感,一点点拨动锁芯内的机关。
约半盏茶时间,“咔”一声轻响,锁开了。
老定推开铁门,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涌出。他举高蜡烛,昏黄的光照亮了密室内部。
密室不大,约三丈见方。靠墙立着六口包铁的大木箱,箱体上白家的标记依然清晰。地上散落着一些零碎的杂物和老鼠粪便。
老定先检查了密室结构,确认没有塌陷危险后,才走向木箱。箱盖上也挂着锁,但相比外门那把,这些锁要简单得多。他逐一打开。
第一口箱内,整齐码放着用油纸包裹的书籍——白家历代收集的地方志、水利图谱、农时记录、矿产调查笔记。老定随手翻开最上面一册,是《定州山川形胜考略》,白鸿儒年轻时的笔迹,详细记载了定州周边每一处山峦、河流、隘口的地形、土质、植被,甚至标注了哪些地方易发生山洪、滑坡。
第二口箱,是各种契约文书的地契、房契副本,以及白家与定州本地各大族、商会历年往来的重要信件摘要。这些是重建地方人脉网络的关键参考。
第三口、第四口箱,装的是白家历代积累的医案、药方,以及部分金石冶炼的工艺笔记。虽然不如盘龙垒的完整,但仍有其独特价值。
第五口箱让老定眼睛一亮——里面是数十卷用防水油布包裹的舆图!他展开其中一卷,是《定州全域详图》,比例精确,标注了所有村镇、道路、桥梁、水源、官仓、兵营位置,甚至还有不同季节的通行难易度备注。这样的地图,在军事和建设上的价值,不言而喻。
第六口箱较小,里面是一些珍贵的矿石样本、药材标本,以及几件白家祖传的小型精密测量仪器。
老定心中激动。这些资料保存得比预想的要好,虽然有些受潮发霉的迹象,但整体完好。他迅速估算了一下:要全部安全运出,至少需要三到四次。今夜只能先带走最重要、最便携的部分。
他先从舆图中挑选了最核心的五卷——全域图、城区详图、水系图、主要官道图和矿产分布草图。又从那箱地方志笔记中,选出了关于水利和农业的两册最实用的。将这些用随身带的油布重新包裹严实,捆扎成两个小包袱。
正要合上箱盖时,他眼角瞥见第五口箱底部似乎还有个夹层。他小心探手摸索,果然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轻轻按下,箱底木板弹起,露出一个扁平的铁匣。
铁匣没有锁,只有一道简单的扣栓。老定打开,里面只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映雪亲启”,落款是“父 鸿儒”,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秋——正是白家离开定州北上前夕。
老定犹豫了一下。这是当年白鸿儒给女儿的私信,他不该看。但此时情况特殊......他最终决定带走,交给夫人定夺。
将两个包袱和铁匣背好,老定最后看了一眼密室,确认没有遗漏重要物品,便吹灭蜡烛,退出密室,重新锁好铁门,沿着地道返回。
回到地面,“夜猫子”依然警惕地守在假山旁。两人对了个眼神,迅速原路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当夜,老定将盗出的资料妥善藏在“济生堂”药铺地窖的暗格里,准备分批转运出城。那封白鸿儒的密信,则通过次日出发的“鹞子”信使,送往潜龙谷。
定州白家老宅的这次夜探,不仅取回了至关重要的资料,更仿佛一个象征——权白家族对这片故土的回归,已从情报搜集,进入了实质性的资源回收阶段。那些尘封的典籍舆图,将在不久的未来,成为家族在新天地中立足的重要基石。
第四幕 海上新盟 远洋之望(辽东外海 金永浩营地 1948年6月15日)
渤海湾的风浪在夏日变得温和许多。金永浩的岛礁营地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不是墨离的人,而是来自更北方,自称“北海商会”的代表,一个三十来岁、身材精悍、眼神锐利的汉子,叫郑海龙。
郑海龙操着一口带着大连口音的官话,言谈举止透着商人的圆滑与江湖人的豪爽。他声称“北海商会”主要在朝鲜半岛西海岸、日本海乃至库页岛一带活动,做的是“大宗货品转运”生意,与苏联、朝鲜、日本各方都有“路子”。
“金当家,墨爷,久仰大名!”郑海龙在简陋的“船长室”里抱拳行礼,“兄弟这次冒昧来访,一是久闻二位在这片海上的威名,特来拜会;二嘛,也是想谈谈合作。”
墨离与金永浩交换了一个眼神。墨离沉声道:“郑老板客气。不知贵商会想怎么个合作法?”
郑海龙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们知道二位与南洋林家有些过节,巧了,我们‘北海商会’跟林家在北边的生意也有冲突。林家仗着有英国人撑腰,有那些神神秘秘的‘黑船’帮忙,在渤海、黄海一带抢了我们不少生意。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咱们是不是可以......联起手来,给林家点颜色看看?”
金永浩眯起眼睛:“郑老板消息很灵通啊。连我们跟林家有过节都知道。”
“江湖不大,海上更小。”郑海龙坦然道,“二位爷前段时间劫了林家一条船,这事虽然林家压着,但瞒不过有心人。更何况......”他压低声音,“那船上有些‘特别’的东西,对吧?我们‘北海商会’,对那些东西......也很感兴趣。”
墨离心念电转。对方显然知道“海魈”相关物品的存在,且同样在关注甚至搜集。这“北海商会”背景绝不简单,恐怕不仅仅是普通走私集团。
“郑老板对‘那些东西’了解多少?”墨离试探道。
郑海龙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倒出几件小物件放在桌上:一枚刻着扭曲符号的金属片(与墨离缴获的类似)、一小块幽蓝色晶体碎片、还有一个非金非木、造型怪异的齿轮状零件。
“我们也在跟那些‘黑船’打交道,交过手,也捡到过些破烂。”郑海龙指着那些东西,“这些东西,不是咱们陆上的手艺。林家跟它们勾搭,所图非小。我们商会背后的大老板认为,这些东西背后可能牵扯到更麻烦的势力,不能让林家一家独占,更不能让它们在中国沿海肆无忌惮。”
墨离心下凛然。这“北海商会”显然有更上层的背景和支持,其目标可能涉及国家层面的安全考量。
“郑老板想怎么合作?”金永浩问。
“情报共享,行动协调。”郑海龙干脆道,“我们在北边,你们在南边,盯着林家船队和那些‘黑船’的动向。有机会,就联手干一票,物资按出力分,那些‘特别’的东西,我们研究过后,可以分享部分发现。另外......”他顿了顿,“我们知道二位现在缺船缺装备。我们商会可以提供两艘经过改装、速度快、火力不弱的巡逻艇,以及一批武器弹药,算是合作的诚意。”
这个条件相当诱人。墨离现在最缺的就是像样的船只和武器。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墨离没有立即答应。
“当然。”郑海龙起身,“兄弟在岛上等三天。三位爷考虑好了,给个准话。”
郑海龙离开后,墨离与金永浩、浪里鳅密议。
“这‘北海商会’来路不明,但出手大方,背景恐怕很深。”浪里鳅分析,“他们要对付林家是真,但对‘海魈’那些东西的兴趣也不假。咱们跟他们合作,会不会与虎谋皮?”
金永浩道:“但他们的提议确实能解我们燃眉之急。两艘好船,一批武器,够咱们实力翻一番。而且他们在北边的眼线,对我们也有用。”
墨离沉思良久,缓缓道:“合作可以,但要有限度、有防备。船和武器我们收下,情报可以有限度共享,但关于我们与祁县本家的关系,关于盘龙垒的存在,绝不能透露半分。行动上,可以配合,但要以我们的人安全为第一,不能当炮灰。”
他看向二人:“这事关系重大,我得请示本家。你们怎么看?”
金永浩点头:“是该问问。不过以我之见,这机会难得。咱们现在这样子,靠自己是翻不了身的。有人送船送枪,干嘛不要?小心点用就是了。”
浪里鳅也同意:“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力量。有了船和枪,不仅能自保,还能做更多事。就算‘北海商会’别有用心,咱们见招拆招就是。”
“好。”墨离决断,“我立刻给祁县发密信,陈述情况,请示是否接受合作。在回信到来前,咱们先跟郑海龙周旋着。”
当夜,密信通过备用渠道发出。墨离站在礁石上,望着北方漆黑的海面。渤海湾的风浪下,新的暗流正在汇聚。林家、海魈、神秘的“北海商会”......各方势力在这片古老的海域角逐。而他这支小小的海上力量,在夹缝中求生存、图发展的道路,似乎又多了一条充满未知风险却也蕴含机遇的岔路。
第五幕 祁县棋局 收官在即(祁县白府 密室 1948年6月16日)
权世勋(幼子)面前摊开着三份刚刚送达的密报:潜龙谷白映雪的回信,定州老定成功取回部分核心资料的简报,以及墨离关于“北海商会”接洽的请示。
他先仔细阅读了白映雪的信。信中详细描述了潜龙谷现状、孩子们的情况,并提出了增设外围暗哨、加强谷内人员管理、以及开始有计划地传授孩子们基础技艺等建议。信末,妻子用隐晦但关切的语言询问他的安危与祁县局势,并附上了权靖烽画的一幅简笔画——画上是一大一小两个手牵手的人站在山上,看着远处的房子。稚嫩的笔触,却让权世勋(幼子)心中一暖。
他提笔回信,先报了平安,接着对妻子的建议一一回应:同意增设暗哨,由王有禄具体部署;谷内可开设简易的“技艺传习班”,让老匠人、老药师轮流教授孩子们实用技能,但要注意劳逸结合,不可过度;物资交接事宜已安排妥当,首批货物三日后启运;定州资料取回是好消息,需妥善保存,待局势明朗后有大用。
写到此处,他顿了顿,加了一段:“烽儿之画,父已收,甚慰。望汝等多加珍重,待尘埃落定,阖家团圆。念玄与烽儿之特殊,乃天赐亦重任,引导保护,不可懈怠。吾在此一切安好,勿念。”
封好给潜龙谷的回信,他又看向老定的报告。白家老宅密室的资料成功取回,尤其是那些详细舆图和地方笔记,价值重大。他批示:资料暂藏定州,待通道安全后分批运往潜龙谷;老定小组继续搜集军政情报,重点转向驻军换防时间、粮弹仓库守备弱点、以及胡县长、刁局长等人的矛盾细节;与“老槐”的联系保持,可酌情提供一些无关痛痒但能显示诚意的小情报。
最后,他凝视着墨离关于“北海商会”的请示,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北海商会”......这个名字他隐约有些印象。傅三爷早年的情报网曾提过,在东北亚海域有一支背景复杂、与苏联、朝鲜、乃至日本残余势力都有牵扯的走私集团,似乎也从事一些情报活动。如果真是他们,其背后恐怕有更复杂的政治力量支持。
墨离的谨慎是对的。合作可以,但必须有限度、有防备。船和武器可以要,情报可以有限共享,但绝不能暴露家族核心秘密和盘龙垒的存在。海上力量需要重建,这确实是个机会。
他提笔给墨离回信,原则同意与“北海商会”建立有限合作关系,但定了三条铁律:一,绝不透露与祁县、潜龙谷、盘龙垒的任何关联;二,行动以保存自身实力为第一要务,不为他人火中取栗;三,所有缴获的“海魈”相关物品,必须设法送回调査研究,不得私自与“北海商会”交易或共享。
写完三封回信,天色已近黄昏。权世勋(幼子)走出密室,来到书房外的庭院。暮色中的白府,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大部分仆役已被遣散,核心人员陆续转移,只剩下王有禄安排的少数几个老仆在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赵局长这段时间来得少了,似乎认为白家已经“不行了”,将注意力转向了其他可能油水更足的目标。这正是权世勋(幼子)想要的效果。
“家主。”祝剑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权世勋(幼子)转身:“祝先生,物资准备得如何了?”
“盘龙垒那边提供的药品、工具已打包完毕,共十二箱。香港李修柏先生筹措的西药和精密仪器零件也已通过秘密渠道运抵,共八箱。全部货物伪装成‘山货’和‘旧机械’,明日装车。”祝剑生汇报,“护送队伍由我亲自挑选,十名‘惊鸿’好手,分三批走不同路线,在预定地点汇合。”
“交接地点安全吗?”
“已派人提前勘察过,是太行山深处一处废弃的炭窑,方圆十里无人烟,只有一条小路通往,易守难攻。‘那边’的人会在六月二十日酉时(下午5-7点)到达,暗号核对无误后交接。”
权世勋(幼子)点头:“此事关乎家族信誉与未来合作,务必万无一失。你亲自带队押运最后一程。记住,若遇意外,保人保信为先,货物可弃。”
“明白。”
“交接完成后,你不必立刻返回,”权世勋(幼子)补充,“绕道去一趟潜龙谷,见见映雪,把这里的情况当面告诉她。然后......你就留在谷中吧,协助王总管防卫。祁县这边,很快也要收尾了。”
祝剑生一怔:“家主,您......”
“我自有安排。”权世勋(幼子)望向西方天际最后一抹晚霞,“祁县这盘棋,下了这么久,也该收官了。赵局长那些人,总得给他们一个‘圆满’的结局。”
他的眼神平静,却透着一股决然。祝剑生知道,家主已经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他不再多问,抱拳领命:“剑生遵命。”
夜幕降临,祁县县城华灯初上,但白府内却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权世勋(幼子)独自站在庭院中,仰望着初夏夜空的繁星。北平方弃,定州待归,海上新盟,山中潜龙......家族的命运,正沿着他亲手布下的棋路,一步步走向那个充满挑战却也孕育着新生的未来。
而他自己,作为这盘大棋的执子者,在完成最后的布局后,也将悄然退入暗处,与家人汇合,等待新时代的黎明。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亥时。权世勋(幼子)转身回屋,身影没入书房的灯火中。祁县的最后一夜,平静如常,但风暴已在远方酝酿。
(第35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