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盐政蛀虫与粪勺撒盐(1/2)
陈野蹲在两淮盐运司扬州分司那扇掉漆的朱红大门门槛上啃第一百三十六块饼——这是老孙听说他要动盐政,连夜琢磨的“撒盐饼”,饼皮擀得薄如纸,撒了厚厚一层椒盐,里头裹了腌鱼干和脆豆,说是吃了“眼亮心明,咸淡立辨”——的时候,盐运司院子里已经乱得像揭了盖的蚂蚁窝。
三十几个盐场管事、账房、秤手被集中在前院,按盐场、按账目、按仓储分成七八堆蹲着。刘文清带着海事总局调来的十个账房,正在核对堆积如山的盐引账册。周子轩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根细竹竿,指着墙上新挂的《盐政新规试行草案》——那是陈野三天前刚草拟出来的,墨迹还没干透。
“都听清了!”周子轩竹竿敲着墙板,“盐政改革,照漕运新规的路子来。核心三条:一,盐引透明化,谁领了多少引,卖了多少盐,缴了多少税,账目公开;二,盐场工钱改革,灶户按产盐量计酬,多产多得;三,运输销售规范化,取消中间盘剥,盐价降三成。”
底下蹲着的人群里,一个五十来岁的黑脸管事忍不住抬头:“周大人,盐政百年规矩,岂能说改就改?这……这会出乱子的!”
周子轩还没说话,陈野从门槛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饼渣,走进院子:“出乱子?出什么乱子?是断了你们这些管事的财路,所以叫乱子?”
那黑脸管事脸色一变:“陈太傅,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野蹲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盐块,“认识这些盐吗?”
黑脸管事仔细看了看:“这是……淮北场的海盐,颗粒粗,颜色暗;这是淮南场的井盐,颗粒细,颜色白;这是……”
“这是掺了沙土的官盐。”陈野拿起一块颜色发灰的盐块,“按朝廷标准,官盐含杂不得超过一成。这块,含杂三成。一斤盐,三两土——这土,是你吃还是百姓吃?”
黑脸管事冷汗下来了:“这……这是个别灶户偷奸耍滑……”
“个别?”陈野笑了,站起身朝院外喊,“带进来!”
王大脚带着十几个灶户走进来——都是晒得黝黑、手上结满盐茧的老盐工。为首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姓郑,扬州盐场干了四十年。他手里捧着个破陶罐,罐里是雪白晶莹的盐。
陈野接过陶罐,递给黑脸管事:“郑老汉他们灶上产的盐,含杂不到半成。但交到盐运司,评级是‘次等’,一斤只给八文工钱。而你们转手卖给盐商,按‘上等’盐价,一斤卖三十文——中间这二十二文差价,去哪儿了?”
黑脸管事腿开始抖。
陈野从刘文清手里接过一本账册,翻开:“永昌八年至今,扬州盐场共交盐一百二十万引,评级‘次等’的占七成。但盐运司卖给盐商的账上,九成是‘上等’。这中间的差价,三年累计……四十六万两。这笔钱,进了谁的口袋?”
院子里鸦雀无声。
陈野合上账册,看向所有蹲着的人:“盐政之弊,比漕运更甚。漕运贪的,是运费;盐政贪的,是百姓每天要吃的盐。一斤盐掺三两土,百姓就得花三倍的钱买能吃的盐——这他妈不是贪腐,是喝人血!”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但今天,我不是来查旧账的。旧账要查,但更重要的是立新规矩。从今天起,盐场工钱改——灶户产盐,按质论价:含杂半成以下,一斤十二文;一成以下,十文;一成五以下,八文。当场验收,当场结钱。”
郑老汉眼睛瞪大了:“陈……陈太傅,真……真给十二文?”
“真给。”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钱袋,倒出十几枚铜钱,“这是预支的工钱。你们现在回去,按新规矩产盐。产多少,验多少,拿多少钱。谁敢克扣,直接来盐运司找我——我不在,找周大人,找王会长。”
王大脚咧嘴,拍了拍腰间别着的扁担。
灶户们激动得手抖,捧着铜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野又看向那些管事账房:“至于你们——愿意按新规矩干的,留下来,工钱涨三成,但规矩严十倍;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既往不咎。但走了再想回来,没门。”
人群骚动。有人犹豫,有人张望,最后有七八个人低着头站起来,默默走了——都是原来油水最厚的几个管事。
陈野不拦,等他们走远了,才对剩下的人说:“留下来的,从今天起就是新盐政的第一批管事。但丑话说前头——新规矩三条红线:一,不准克扣灶户工钱;二,不准虚报盐质;三,不准私卖盐引。犯了哪条,革职查办,退赃罚款。”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每月账目公开,灶户可以查,百姓可以看。谁有疑问,当场提,当场答。”
安排完盐场的事,陈野蹲回门槛,啃起了第一百三十七块饼。周子轩凑过来,小声说:“陈太傅,盐商那边……怕是会有动作。扬州八大盐商,控制了七成盐引。新规一出,他们的利润要少一半。”
陈野嚼着饼:“他们要有动作才好。就怕他们不动——不动,我怎么知道他们有哪些花样?”
正说着,一个驿卒快马奔来,跳下马递上封信:“陈太傅,京城急件!”
陈野拆开扫了一眼,笑了:“说曹操曹操到。八大盐商联名状告,说我‘擅改盐法,动摇国本’,要求朝廷罢免我盐政改革之权。”
周子轩脸色微变:“他们动作这么快?”
“因为他们怕。”陈野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盐政这块肥肉,他们吃了几十年,现在我要动刀,他们当然急。走,去会会这些‘盐王爷’。”
扬州城,八大盐商会馆。
会馆正厅里,八张太师椅上坐了八个人,个个衣着光鲜,肥头大耳。为首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胖子,姓金,扬州盐商行会会长,手里转着两个玉球,眯着眼看着走进来的陈野。
“陈太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金会长起身拱手,笑容满面,“听闻太傅近日在整顿盐政,辛苦了。只是……盐政关系民生,牵一发而动全身,是否该从长计议?”
陈野不坐,蹲在正厅中央的波斯地毯上——那地毯绣着金线牡丹,被他蹲出两个脚印。他咧嘴:“金会长,听说你们联名状告我?”
金会长笑容不变:“不敢说状告,只是……向朝廷陈情。盐政百年,自有其法度。贸然改动,恐致盐价飞涨,百姓无盐可食啊。”
“是吗?”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八块盐——每块都用油纸包着,上面贴着标签,“这是我今早从八位掌柜的盐铺里买的盐。金会长家的‘上等淮盐’,一斤三十五文;赵掌柜家的‘特等井盐’,一斤四十文;钱掌柜家的……”
他一包包拆开,把盐倒在桌上:“各位看看——这三十五文的盐,含杂两成;这四十文的盐,含杂一成五;这四十五文的‘贡盐’,倒是白,但掺了石膏粉——吃多了得结石。”
八位盐商脸色变了。
陈野抓起一把“贡盐”,在手里搓了搓:“一斤盐,成本不到十文,你们卖四十五文。中间这三十五文,五文是运费,五文是税金,剩下二十五文——是你们的利。这利,是不是太高了点?”
金会长沉下脸:“陈太傅,商人逐利,天经地义。我们运盐卖盐,担着风险,赚些辛苦钱,有何不可?”
“辛苦钱?”陈野笑了,“金会长,您那艘专运盐的‘金龙号’,去年在运河上撞沉三条民船,死了九个人。最后赔了三百两了事——这钱,是从‘辛苦钱’里出的?”
金会长脸色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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