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邀请与陷阱（2/2）
他想起了协议签署那天，林溪说的话：“我们签这份协议，不是因为相信对方永远不会错，而是因为相信即使错了，我们也能一起找到回正轨的路。”
“如果我说不呢？”他问，“如果作为协议伙伴，我动用否决权，禁止你接受邀请呢？”
林溪沉默了几秒：“那我会尊重你的决定。但我会申请召开团队全体会议，重新讨论协议中关于风险决策的条款。因为如果在这种关键情报面前，我们因为恐惧而选择闭眼，那我们的合作基础——‘共同面对真相’——就已经破裂了。”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陆衍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东京的夜景在单向玻璃外模糊成一片彩色的光晕，像隔着水看另一个世界。
“如果我同意，”他转回头，声音疲惫但清晰，“我们必须制定前所未有的防护措施。三重熔断机制：第一重，虚拟环境的完全隔离——你需要在一个绝对干净的沙箱里访问链接，那个沙箱不能连接任何我们的核心系统；第二重，意识边界的实时监控——我会用‘启明’的最高权限监控你的脑波，一旦出现同化倾向，立即强制断开；第三重……”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第三重，物理断连。我会在你手腕上安装一个神经抑制剂贴片，远程控制。如果前两重都失效，如果我发现你的意识正在被不可逆地改变，我会启动它。那会让你瞬间昏迷，并阻断所有对外神经信号传输至少24小时。那期间，你可能会做噩梦，可能会有幻觉，但你的核心意识会被强制‘冷冻’，直到我们找到方法清除污染。”
林溪看着他。陆衍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就像一个人明知道拦不住海啸，却还是要筑起最后一道堤坝。
“我同意。”她说，“所有三重。”
“还有，”陆衍补充，“访问时间不能超过15分钟。时间越长，画廊能收集的数据越多，对你的认知植入也越深。”
“15分钟够看什么？”
“够你看清一个房间的结构，不够你被那个房间的装饰吸引到不想离开。”陆衍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但林溪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林溪，答应我：无论你在里面看到多么美好的东西，无论你有多想多看一会儿，到15分钟，你必须自己主动退出。如果你不退出，我就会启动第一重熔断，强制把你拉出来。”
林溪点头：“我答应你。”
两人回到客厅，重新接通团队会议。陆衍宣布了决定：接受邀请，但采用最高防护等级，时间严格限定。团队成员开始分工准备：搭建隔离沙箱、调试意识监控设备、配制神经抑制剂……
沈雨桐在会议结束时私信林溪：“林溪姐，你进去的时候……可以试着在意识里哼我小时候常哼的那首童谣。如果雨薇姐在那里，如果她还记得……也许她能听到。”
林溪回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倒计时：177天05小时18分。
邀请函还在手机里等着被点击。沙箱系统需要六小时部署，意识监控设备需要校准，神经抑制剂贴片需要配置和测试。
距离林溪“旁观进化”，还有不到七个小时。
陆衍在准备设备时，林溪走到公寓的小阳台上。东京的晨雾正在升起，城市开始苏醒。远处，早班电车驶过轨道的声音隐约传来，像这个庞大生命体的脉搏。
她拿出手机，再次打开那封邮件。
“我们尊重您的选择。无论您是否接受邀请，我们都将继续进行必要的工作。”
尊重。多么文明的词。
但林溪知道，这种尊重就像科学家对实验动物的尊重——给你干净的笼子，充足的食物，甚至播放音乐减少你的压力。但笼子依然是笼子，实验依然是实验。
她关闭手机，望向晨雾中逐渐清晰的都市轮廓。
那些高楼里，有多少人正在醒来，开始平凡而真实的一天：为孩子准备早餐的忙碌，赶电车时的拥挤，工作中的焦虑和成就，回家路上想着晚餐吃什么……这些琐碎、混乱、充满意外的生活，在画廊的坐标系里，可能是需要被优化的“噪点”。
但她爱这些噪点。爱这些不完美里迸发出的微小光芒。
所以她要进去看看。不是为了被说服，而是为了更坚定地知道，自己到底在守护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衍走出来，手里拿着刚调试好的意识监控头环。
“准备好了。”他说，“沙箱三小时后可以上线。你现在需要休息，养足精神。”
林溪转身，接过那头环。它很轻，内侧有几十个微型传感器，像温柔的刺。
“陆衍，”她忽然问，“如果……如果我出来之后变了，变得开始觉得画廊有道理，你会怎么办？”
陆衍沉默了很久。晨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清晰——那里有恐惧，有决心，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伤的温柔。
“那我就会一遍一遍地告诉你，”他轻声说，“告诉你为什么你会爱上秋天落叶腐烂的气味，告诉你为什么深夜独自流泪也是生命珍贵的体验，告诉你为什么两个不完美的人磕磕绊绊地相爱，比任何完美的孤独都值得。”
“如果我说服不了你呢？”
“那我就等你。”陆衍说，“一天，一个月，一年。等你重新想起来，那些混乱里的温暖。因为我相信，真正的你不会消失，只会暂时迷路。”
林溪感到眼眶发热。她戴上头环，传感器自动贴合皮肤，传来冰凉的触感。
“我不会迷路的。”她说，“因为我知道你在外面等我。”
两人回到屋内。团队的工作还在继续，屏幕上数据流奔腾，设备指示灯闪烁。
距离进入画廊观察窗口，还有六小时四十二分钟。
深渊已经伸出了手。
而现在，他们要做的，是握住那只手，但绝不跟着它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