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不期而遇的关怀(2/2)
沈雨桐沉默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指节再次泛白。
窗外,一只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教室里的两个人。阳光移动了角度,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影从沈雨桐身上移开,她整个人重新陷入阴影里。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知道……当边界开始模糊的时候,很可怕。你会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想法,哪些是……别人的声音。”
林溪的心跳又加快了一拍。她强迫自己呼吸平稳,语气保持自然:“你是说艺术评论的影响?还是……”
“不是评论。”沈雨桐摇摇头,眼神有些涣散,“是更直接的……声音。在你的脑子里,但又不完全是你自己的。像回声,但说的是你没想过的话。”
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远处的走廊传来学生们的谈笑声,但在这里,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线中飞舞的声音。
林溪知道这是关键时刻。沈雨桐正在信任的边缘徘徊——不是信任林溪这个人,而是信任她能理解这些无法对常人言说的体验。
但她也知道,不能急。就像接近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任何突兀的动作都会让它重新缩回壳里。
“我写论文的时候,”林溪慢慢地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也经常会有这种感觉。读太多哲学家的书,他们的声音会在你思考的时候冒出来,有时候你甚至分不清某个想法是自己的,还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
她站起身,背上书包:“但这可能正是思考的代价——当我们试图理解复杂的问题时,我们的思想本来就不是完全‘纯粹’的。我们在对话,和历史对话,和他人对话,甚至和可能的未来对话。”
沈雨桐也站了起来,抱着帆布袋,像抱着一个盾牌。
“那如果……”她犹豫了很久,久到林溪以为她不会说了,“如果那个声音告诉你,边界不重要,应该让它消失呢?”
林溪在教室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声音很清晰:
“那么你应该问那个声音:如果边界消失,那么‘你’和‘我’的区别是什么?如果连这个区别都没有,那么‘对话’本身还存在吗?而没有对话……”
她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温和的表述:“艺术也就死了。因为艺术本质上,就是一种跨越边界的对话。”
沈雨桐怔怔地看着她。那个瞬间,林溪再次看到了她眼中的微光——这次更亮,更清晰,像黑暗中点燃的一小簇火苗。
然后火苗摇曳了一下,几乎熄灭。
“谢谢学姐。”沈雨桐低下头,快步从她身边走过,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林溪独自站在教室门口,阳光温暖地照在背上。她看着沈雨桐离开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
刚才的对话中,她确认了几件事:
第一,沈雨桐确实还在受“污染”的影响,那些“声音”可能来自“画廊”或“星图”的残留投射。
第二,沈雨桐对周雨薇的执念很深,这种执念既是她的弱点,也可能是唤醒她的关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雨桐的精神状态比她表现出来的更脆弱。那个关于“边界”的问题,已经触及到存在性焦虑的层面。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衍的消息:“课结束了?情况怎么样?”
林溪走到窗边,回复:“进行了试探性接触。她提到了‘脑子里的声音’和‘边界的消解’。状态不稳定,但愿意交谈。需要进一步观察。”
陆衍的回复很快:“收到。‘深蓝’监测到艺术楼区域的异常波动在你和她接触期间有轻微增强,但在她离开后恢复正常。注意安全,保持距离。”
林溪看着最后四个字——“保持距离”。她知道陆衍是对的,从安全角度,她应该减少和沈雨桐的直接接触,避免不可控的风险。
但她也记得沈雨桐画布上那片深海,和深处那一点微弱的莹绿色生物光。
如果连这一点光都放弃,那么黑暗就真的赢了。
她收起手机,走出教学楼。校园里春意渐浓,樱花树的枝头已经冒出粉色的花苞。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讨论着午餐、社团、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
这一切看起来如此正常,如此真实。
但林溪知道,在表象之下,有些边界正在变得模糊,有些声音正在渗透,有些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生长。
她摸了摸锁骨下的晶体吊坠,感受着陆衍设计的频率带来的稳定感。这是一个锚点,一个在边界模糊的世界里,确认“自我”依然存在的锚点。
走到哲学系楼前时,她遇到了张晓——那个上次问她是不是真的和陆衍在一起的女生。
“林溪!”张晓快步走过来,表情有些兴奋,“你知道吗?这周末学生会要办一场联谊舞会,在新建的那个多功能厅。你和陆学长会来吗?”
林溪愣了一下。舞会?这种纯粹的校园社交活动,在她的生活里已经陌生得像上个世纪的事。
“我不确定……”
“来吧来吧!”张晓拉住她的手臂,“大家都想看看你们跳舞呢。陆学长那种人,跳舞的样子一定很有反差萌!”
林溪被这个形容逗笑了:“反差萌?”
“对啊!平时那么高冷严肃,跳舞的时候说不定会害羞什么的。”张晓眨眨眼,“而且,这也是你们公开关系后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活动吧?算是……官宣2.0?”
官宣2.0。林溪在心里重复这个词。是啊,在校园这个微型社会里,她和陆衍的关系需要不同场景的确认和巩固。一次讲座上的并肩,一次食堂里的共餐,一次舞会上的共舞——每个场景都在强化这个“事实”。
而这本身,也是一种对抗“牧羊人”的方式:用最真实的日常,对抗最虚幻的侵蚀。
“我问问陆衍。”她最终说,“如果他同意,我们就去。”
“太好了!”张晓欢呼,“那我跟组织部的说给你们留位置!对了,记得穿正式点哦,这次有 dress de!”
张晓蹦蹦跳跳地走了。林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感到一种奇特的割裂感。
一边是“脑子里的声音”“边界的消解”“画廊的收集”,一边是“联谊舞会”“dress de”“官宣2.0”。
这两个世界怎么可能并存?
但事实上,它们确实并存着。就像那幅《这不是一支烟斗》——表象与真实,从来都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沈雨桐发来的短信,内容简短得让人心疼:
“学姐,今天的讨论谢谢你。我好像……很久没有和人正常地讨论艺术了。”
林溪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不用谢。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找我讨论。我对周雨薇学姐的作品很感兴趣。”
发送。
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不知道这是不是在冒险,不知道会不会触发什么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但她知道,如果放弃这条可能的连接,她会后悔。
阳光正好,樱花的花苞在枝头轻轻颤动。校园广播开始播放午间音乐,是一首轻快的英文老歌。
林溪抬头看向天空,那片澄澈的蓝色,和沈雨桐画布上的深海,其实是同一种颜色。
只是前者有光,后者需要自己去寻找光。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食堂的方向。下午还有课,晚上还要和陆衍讨论逆向解析的初步数据,明天还要继续画室的净化工作。
生活还要继续,在暗流之上,在日常之下。
而她所能做的,就是在边界模糊的世界里,握紧自己的锚点,也尝试成为别人的锚点——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哪怕只是一点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陆衍发来的餐厅定位,附言:“今晚七点。记得你要求的烛光、鲜花和银制餐巾夹。”
林溪笑了,在阳光下,笑得很真实。
至少在这个瞬间,边界是清晰的,光是在的,而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