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不期而遇的关怀(1/2)
周二的《数字时代艺术哲学》选修课,安排在文学院那栋有百年历史的红砖楼里。
林溪提前十分钟走进教室,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初春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晕。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学生,大多是艺术系和哲学系的,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
她摊开笔记本,上面已经写好了这节课的讨论框架:后人类语境下的身体观、虚拟现实对艺术创作主体的消解、以及……她用铅笔在最后一行轻轻写了两个字:“画廊”。
这两个字写得格外工整,仿佛害怕它们会从纸上跳出来似的。
“同学,这里有人吗?”
一个细弱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林溪抬起头,看见沈雨桐抱着几本厚重的画册站在过道里,眼神有些躲闪。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眼下的青影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没有人,请坐。”林溪挪开旁边座位上的书包,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自然。
沈雨桐轻轻坐下,把画册放在桌上,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是在安置易碎品。她翻开最上面那本——是罗斯科的作品集,那些巨大色块的复制品在纸页上沉默地呼吸。
“你也选这门课?”林溪轻声问,眼睛看着讲台方向,没有直视沈雨桐。
“嗯。”沈雨桐的声音很轻,“学姐推荐的。她说……这门课的教授对数字艺术有很独特的见解。”
“周雨薇学姐?”
沈雨桐的手指在画册边缘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嗯。”
上课铃响了。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温和但眼神锐利。她打开投影,第一张幻灯片就是马格利特的《这不是一支烟斗》。
“在开始讨论数字艺术之前,”教授的声音清晰而富有穿透力,“我们需要先回到一个根本问题:什么是真实?或者说,当我们谈论‘真实’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
林溪在笔记本上写下:“真实的可操作性定义:感官验证、逻辑一致性、主体间共识。”
然后她顿了顿,在旁边补了一句:“但‘星图’可能重新定义了所有这些。”
“今天我们要分组讨论。”教授操作着电脑,大屏幕上出现了随机分组名单,“每组三人,主题是‘后人类语境下的身体观’。请结合至少一位哲学家的理论和一位当代艺术家的作品进行阐述。”
林溪看着屏幕上的分组名单——她和沈雨桐的名字排在一起,第三个人是个不认识的建筑系男生。
沈雨桐似乎也看到了名单,身体微微僵硬。她转过头看了林溪一眼,眼神复杂,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吧。”那个建筑系男生主动凑过来,笑容爽朗,“我叫陈远,建筑系大三。你们是……哲学系和艺术系的?”
“林溪,哲学系大三。”
“沈雨桐,艺术系大二。”
陈远点点头,拿出平板电脑:“那我们来分工?我对后人类理论了解不多,但可以负责找建筑和空间相关的案例。梅洛-庞蒂的身体现象学怎么样?还是海勒斯的后人类主义?”
林溪想了想:“可以用梅洛-庞蒂的‘身体图示’概念作为基础,讨论虚拟现实中身体感知的重构。沈同学,你有什么想法吗?”
沈雨桐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册的封面。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像是被惊了一下,抬起头:“我……我可以找一些相关的数字艺术作品。最近有一些艺术家在探索‘无身体体验’……”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无身体体验?”陈远感兴趣地追问,“是指完全脱离肉体的意识存在吗?这听起来有点……科幻?”
“不完全是科幻。”林溪接过话头,目光依然温和地落在沈雨桐身上,“有些沉浸式艺术装置就在尝试创造这种体验。通过视觉、听觉甚至触觉的全面覆盖,让观众暂时忘记自己身体的物理边界。”
沈雨桐轻轻点头,手指松开了些。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小组讨论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进行。林溪主导着理论框架的搭建,陈远提供建筑案例,沈雨桐则偶尔在平板上找出一些数字艺术作品的图片,用很轻的声音描述它们的特点。
她展示了一幅名为《数据之茧》的作品截图——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被包裹在流动的数据流中,肢体若隐若现。
“这个艺术家说,”沈雨桐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比之前流畅了一些,“他想表达的是在信息时代,我们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固定的实体,而是……可以随时解构和重组的临时容器。”
林溪看着那幅图像,忽然想起昨天在逆向解析时看到的那个星图模型。那些被光线连接的光点,那些试图触碰暗淡光点的触须……
“但这是一种解放还是囚禁?”她轻声问,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沈雨桐,“如果身体可以随时重组,那么‘我’的连续性如何维持?如果‘我’只是一系列临时数据的集合,那还有所谓的‘自我’吗?”
沈雨桐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那是林溪第二次在她眼中看到那种微光——不是欢乐,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被理解的震颤。
“周学姐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沈雨桐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她说真正的艺术不是让人逃离身体,而是让人更深刻地回到身体。但是后来……后来她好像改变了想法。”
林溪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保持表情平静,只是微微前倾身体,像一个真正对话题感兴趣的同学:“改变了想法?”
“她说身体是牢笼。”沈雨桐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摩挲画册边缘,“她说意识应该……自由。不受形态限制的自由。”
陈远在一旁听得入神:“哇,这听起来很酷啊。就像《黑客帝国》那种,摆脱肉体的束缚。”
“不。”沈雨桐忽然抬起头,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一点也不酷。”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小组的学生朝这边看了一眼。
沈雨桐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脸微微发红,重新低下头:“对不起,我……”
“没关系。”林溪温和地说,同时用眼神示意陈远不要再追问,“每个人对自由的理解不同。继续我们的话题吧——如果我们用德勒兹的‘无器官身体’概念来理解这种数字时代的身体观呢?”
讨论重新回到学术轨道。但林溪能感觉到,沈雨桐刚才那瞬间的情绪爆发,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正在水下扩散。
她注意到沈雨桐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尽管她努力控制着。她的呼吸也比刚才急促了一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还好吗?”林溪轻声问,声音低到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沈雨桐咬了咬下唇,点头,但脸色更苍白了。
这时教授宣布讨论时间结束,每组需要派代表上台分享核心观点。陈远自告奋勇,拿着平板走上讲台。
林溪趁着这个空档,从包里拿出一小包纸巾,轻轻推到沈雨桐手边。
“谢谢。”沈雨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她抽出一张纸巾擦汗,手指依然在抖。
“如果你需要休息,”林溪依然看着讲台方向,声音平静,“可以去洗手间。我跟教授解释。”
“不用。”沈雨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没事。”
陈远的分享很精彩,他结合了建筑空间的流动性和数字身体的流动性,赢得了一片掌声。教授点评了几句,然后宣布下节课的内容。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离开。沈雨桐动作很慢,一本一本地把画册收进帆布袋里。
林溪也在收拾,但没有急着离开。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轻声说:“周雨薇学姐的作品,我上学期在图书馆的档案室里看到过一些。她的数字绘画很有力量。”
沈雨桐的手停顿了一下。
“特别是那幅《边界线》。”林溪继续说,语气就像在讨论任何一个艺术家的作品,“她用算法生成的线条,在看似混乱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秩序。我当时就在想,创作这幅画的人,一定对‘边界’这个概念有很深的执念。”
沈雨桐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溪:“学姐……看过那幅画?”
“嗯。档案室有数字版。”林溪微笑,“我论文里还引用了它,讨论‘秩序与混沌的辩证关系’。”
这是真话。上学期为了准备一篇关于科技哲学的论文,她确实仔细研究过周雨薇的作品。当时她只觉得这位学姐才华横溢但风格阴郁,直到后来,当“星图”“画廊”这些概念浮出水面,她才重新理解了那些画作里隐藏的预警。
“周学姐她……”沈雨桐的声音哽了一下,“她最后几个月一直在画‘边界’。她说所有的痛苦都来自边界——身体与意识的边界,自我与他者的边界,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她说如果能消解这些边界……”
她没说完,但林溪懂了。
如果能消解这些边界,那么“画廊”那样的地方,或许就不再是囚禁,而是……自由?
这个想法让林溪感到一阵寒意。但表面上,她只是点点头:“很多艺术家都在探索边界的消解。但消解边界之后,我们得到的是什么?是更大的自由,还是……更大的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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