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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产业工人(失地农民转型为职业工人,社会结构剧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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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三十七年三月初九,惊蛰后三日。

山西太原府,西山工业区。

孙德旺蹲在高炉出铁口三丈外的安全线上,盯着那扇即将打开的炉门,手心全是汗。

他今年四十三岁。三年前,他还是阳曲县孙家洼的农民,种五亩三分旱地,年景好时收四石粮,年景差时收两石半,交完租子剩下不到一石,一家五口掺着野菜吃,每年青黄不接时要借三个月粮。

三年前那个四月,他爹孙老头在县衙门口那张告示前站了很久,最后按了手印,选了换地。

五亩河滩地,一头四岁口的黄牛,一年口粮。

孙德旺那时想,这大概是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事了。

他不知道,还有更好的事在后面。

承平三十六年冬,西山工业区招工。

招工告示贴在迁建新村村口,用白话写的:

“招高炉前工五十名。要求:男,四十岁以下,身体健康,不怕热。培训三个月,考核合格后录用。工食银:培训期间每月八钱,录用后每月一两五钱,外加伙食补贴二钱,每月休两日,工伤由百工医院免费诊治。报名日期:腊月初一至初十。”

孙德旺是第一个报名的。

他爹孙老头知道后,坐在新屋门槛上抽了一袋烟,没有说话。

孙德旺以为他不同意。

抽完那袋烟,孙老头说:

“去吧。别给孙家洼丢人。”

腊月初一,孙德旺走进西山工业区,成了高炉钳工培训班第一期的学生。

三个月。

他学会了认字——不是认很多,但能认出“高炉”“铁水”“安全”“危险”这几个词。

他学会了看温度——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种叫“光学高温计”的东西,对着炉膛里的火瞄一下,就能读出数字。

他学会了开炉门——不是用铁钎捅,是用一种叫“泥炮”的机器,一按开关,炉门就开了,铁水哗哗往外流。

他四十三岁,这辈子第一次摸到机器。

第一次,有人叫他“孙师傅”。

承平三十七年四月初一。

西山工业区第一期高炉钳工培训班结业。

五十名学员,四十七人考核合格,三人不合格——两人吃不了高温,晕倒在炉前,一人操作泥炮时失误,差点酿成事故。

孙德旺是四十七人之一。

结业典礼在高炉前举行,没有礼堂,没有主席台。方承志站在炉前那块被铁水烤得发烫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念了四十七个名字。

念到孙德旺时,孙德旺站出来,应了一声“到”。

方承志看了他一眼。

他认识孙德旺。去年十月十六,孙家洼最后一夜,孙老头坐在老宅门槛上抽完那袋烟,往新村走的时候,孙德旺站在五里外的新村村口等着接他。方承志那天正好从西山下来,路过新村,看见那个四十一岁的汉子扶着七十二岁的老头,一步一步走进新盖的瓦房。

他记住了那张脸。

“孙德旺。”方承志说。

“在。”

“你以前种地的?”

“是。”

“种了多少年?”

“打小就种,三十多年。”

“现在让你干高炉前工,怕不怕?”

孙德旺沉默片刻。

“怕。”他说,“头回开炉门那会儿,腿都软。那铁水,比俺见过的任何东西都烫。”

“那还干不干?”

孙德旺又沉默片刻。

“干。”他说,“俺爹说,别给孙家洼丢人。”

方承志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别的。

他只是从那四十七人面前走过,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些人,三个月前还是农民。有的种了一辈子地,有的给人扛过长工,有的在煤窑里挖过煤,有的什么都不会,只会卖力气。

三个月后,他们成了大夏第一批高炉钳工。

他们的手,从握锄头变成握泥炮。

他们的眼睛,从看庄稼长势变成看炉膛温度。

他们的命,不再靠天吃饭,靠的是技术、规矩、和安全规程上的每一个字。

方承志走完一圈,站回原地。

“诸位,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农民了。”

“你们是工人。”

“大夏第一代产业工人。”

没有人说话。

但孙德旺觉得,他身后那片被铁水烤焦的土地,忽然烫了一下。

承平三十七年五月初九。

孙德旺第一次独立操作泥炮出铁。

泥炮是百工院冶金所专门为高炉设计的,一个铁疙瘩,重八十斤,用杠杆和齿轮驱动。操作的时候,要站在离炉门三丈远的地方,用一根长杆控制炮口的方向,对准出铁口,一按机关,泥弹打出去,堵住炉门。

孙德旺练了三个月,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打中。

可真正站在炉前,看着那扇炉门后面翻滚的铁水,他的手还是有点抖。

工长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工长姓孟,就是去年点火那座焦窑的孟宪民。他是百工院的研究员,二十七岁,比孙德旺小十六岁,但孙德旺叫他“孟工”。

孟宪民说:孙师傅,别怕。你练了三个月,比我练得都熟。打不中,有我兜着。

孙德旺深吸一口气,推动操纵杆。

泥炮对准出铁口。

机关按下。

砰的一声,泥弹打出去,正中炉门。

铁水停止了流淌。

孙德旺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他还在孙家洼种地。每年开春,他要扛着锄头下地,一锄一锄翻土,翻一天,腰都直不起来。

锄头也是铁打的。

可锄头翻不出铁水。

锄头翻不出泥炮。

锄头翻不出“孙师傅”这三个字。

他转过身,看着孟宪民。

孟宪民冲他点了点头。

“孙师傅,成了。”

承平三十七年六月初一。

西山工业区工匠学堂第一期招生。

招生告示贴遍了工业区周边的所有村庄——迁建新村、阳曲县城、甚至太原府城。

告示也是用白话写的:

“西山工匠学堂招生。招十二岁至十五岁男童二百名,学制三年,免束修,管食宿。课程:识字、算学、格物初步、制图、冶铁基础、机械常识。毕业后择优录入工业区各厂为学徒工。报名日期:六月初一至十五。”

迁建新村的村口,也贴了一张。

孙德旺的儿子孙大牛,那年十四岁。

他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他不是不识字——他爹这三个月学会了认字,回家就教他,他已经能认三百多个字了。

他看懂了告示上写的每一个字。

三年,免束修,管食宿。

毕业后当学徒工。

学徒工干几年,就能像他爹一样,当“孙师傅”。

孙大牛没有跟他爹商量。

他自己去村公所报了名。

孙德旺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报名截止后第三天。

他问儿子:你怎么不跟我说?

孙大牛说:说了你肯定不让。

孙德旺沉默。

他确实会不让。

十四岁,还是孩子。他十四岁的时候,已经跟着他爹下地干活了。但那是因为没书念,不是因为不想念。

现在有书念了。

免费念。

念完还能当工人。

当工人,比种地强。他这三个月挣的工食银,比他种地一年挣的都多。

他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

孙老头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抽完那袋烟,孙德旺说:

“去吧。”

“别给孙家洼丢人。”

六月初十,孙大牛背着铺盖卷,走进西山工业区工匠学堂。

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院子,那么亮的窗户,那么干净的课桌。

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念书的地方,可以叫“学堂”。

他这辈子第一次听人说:你们不是来念死书的。你们是来学本事的。学会本事,将来造火车、造机器、造比泥炮更厉害的东西。

他十四岁。

他不知道火车怎么造。

但他知道,他爹学会了开泥炮。

他爹会的东西,他也要会。

他爹不会的东西,他更要会。

承平三十七年七月十五。

孟宪民站在工匠学堂的讲台上,面对二百个十二岁至十五岁的孩子,讲第一堂课。

他今年二十八岁。

七年前,他坐在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的教室里,听徐光启讲第一堂课。

徐光启那天没有讲课。他只是拿出一块铁矿石,一块煤,一块石灰石,放在讲台上。

他说:你们这辈子,就是要把这些东西变成有用的东西。

七年。

他把一块煤变成了一座焦窑。

他把铁矿石变成了一炉铁水。

他把石灰石变成了一窑石灰。

现在,他站在讲台上,面对二百个孩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样东西。

一块铁矿石。

一块煤。

一块石灰石。

他把这三样东西放在讲台上。

“你们这辈子,”他说,“就是要把这些东西,变成比我们造的东西更好的东西。”

二百个孩子,鸦雀无声。

孙大牛坐在第三排,盯着那三块石头。

他不认识它们。

但他记住了孟宪民说的每一个字。

承平三十七年八月十五,中秋。

西山工业区发生第一起重伤事故。

伤者叫赵铁锁,四十一岁,焦化厂装煤工。事故发生时,他正在往焦窑里装煤,脚下的煤堆忽然塌陷,他整个人掉进正在燃烧的窑口里,被旁边的工友拼死拉出来时,两条腿已经烧得焦黑。

赵铁锁被送到百工医院西山分院。

大夫看了伤处,沉默了很久。

他对方承志说:两条腿保不住了。要活命,必须截肢。

方承志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那个昏迷的人。

赵铁锁是承平三十六年九月从河南招来的民夫,来西山一年,在焦化厂干了十一个月。他是装煤工里手脚最麻利的,一个人一天能装三十吨煤,比别人多装五吨。他攒下的工食银,已经寄回老家四十两,说再干一年,就能把家里的房子翻新了。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两条腿烧成焦炭。

方承志问大夫:能保住命吗?

大夫说:截了就能。

方承志说:那截。

他顿了顿。

“用最好的药。花多少钱都行。”

“保住命之后,想办法给他装假肢。百工院有做假肢的。让他能站起来,能走路,能干些轻省活。”

“他干不了装煤工,可以干看门,可以干库房,可以干任何不用腿的活。”

“他是在西山受的伤。西山养他一辈子。”

大夫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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