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产业工人(失地农民转型为职业工人,社会结构剧变)(2/2)
他只是点了点头。
八月十六,赵铁锁醒来。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的两条腿——不在了。
他盯着那处空荡荡的床尾,盯了很久。
方承志站在床边。
赵铁锁没有看他。
他只是盯着那处空荡荡的地方,用一种方承志从没听过的声音说:
“方主事,俺那四十两,还能寄回家吗?”
方承志说:
“能。”
“你治伤这几个月,工食银照发。”
“等你好了,工业区给你安排活。看仓库,记记账,不累,钱少些,但够养活自己。”
“你儿子要是想来西山干活,优先录用。”
赵铁锁沉默。
很久。
他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抖动。
他没有哭出声。
方承志站在床边,没有动。
他想起七年前,龙须沟工地,一个叫方承志的年轻工程师蹲在沟边啃干饼,国师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
国师说:方承志,你不是在修沟。你是在给这座城市换一条肠子。
他那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换肠子,会疼。
会有人流血。
会有人失去两条腿。
会有人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他还是要换。
因为不换,肠子会烂。
烂了,死的人更多。
他站在赵铁锁床前,没有说话。
他只是等。
等赵铁锁哭完。
等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等他说:方主事,俺那四十两,你帮俺寄回去。
赵铁锁没有让他等太久。
约莫一盏茶工夫,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看着方承志,说:
“方主事,俺那四十两,你帮俺寄回去。”
“跟俺婆娘说,俺没事,就是受了点小伤,养几个月就好。”
“钱别省,给娃买点肉吃。”
方承志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正在冒烟的焦化厂,站了很久。
承平三十七年九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颁布第一部《安全生产条例》。
凡四十七条。
从高炉出铁口的警戒线距离,到焦窑装煤的操作流程,到矿工下井前必须检查的安全灯,到工伤上报的程序时限,到事故调查的组成人员。
每一条都用白话写的,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违者罚”的条款。
条例颁布那天,方承志把所有工长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
他说:
“赵铁锁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他是装煤掉进焦窑的。”
“为什么会掉进去?因为煤堆塌了。”
“煤堆为什么会塌?因为他站在煤堆顶上装煤,
“这是人的错,不是煤的错。”
“这四十七条规矩,每一条都是用命换来的。”
“你们回去,一条一条讲给手下的人听。”
“讲不明白,就一遍一遍讲,讲到他们记住为止。”
“记住还出事的,按规矩罚。”
“罚了还出事的,我担着。”
没有人说话。
孙德旺站在人群里,听着方承志说的每一个字。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独立操作泥炮,手抖得厉害,孟宪民站在他身后说:孙师傅,别怕。你练了三个月,比我练得都熟。打不中,有我兜着。
他现在懂了。
那个“兜着”,不是出事之后替他扛。
是出事之前,让他别出事。
承平三十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迁建新村的九十三户人家,过上了搬来之后的第二个年。
去年这时候,他们刚搬进新屋,什么都还乱着。今年不一样了。
孙老头坐在新屋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村口那盏新挂上的煤油灯。
这盏灯是工业区送的。每户一盏,不收钱。腊月二十那天,方承志亲自带着人送来的,挨家挨户装好,点亮,才走。
孙老头活了七十四年,头一回在家门口看见灯。
不是蜡烛,不是油盏。
是灯。
玻璃罩子,煤油烧的,比蜡烛亮十倍,风还吹不灭。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他儿子孙德旺在高炉前干了一年,挣了十八两银子。除去花销,还剩十二两,全交给他收着。
他孙子孙大牛在工匠学堂念了半年书,学会了认字、算学,还会画图。前几天回来过年,拿了一张他画的图给他看——画的是一座高炉,炉门开着,铁水往外流,旁边站着一个人,手握着泥炮。
孙老头问:这是谁?
孙大牛说:这是我爹。
孙老头看了那张图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他站在县衙门口那张告示前,问那个户部来的书吏:河滩地能种吗?
书吏说:能。
他选了换地。
他牵回一头四岁口的黄牛。
他搬进三间新瓦房。
他儿子学会了开泥炮。
他孙子学会了画图。
他家门口亮起了一盏灯。
他不知道什么叫“产业工人”,什么叫“社会结构剧变”。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没白活。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迁建新村的九十三户人家,家家户户门口都亮着灯。
从山脚望上去,那九十三盏灯,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珠子,挂在夜空中。
方承志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灯火。
公输英站在他身后。
她手上还握着那把千分尺——不是她自己的,是方承志去年送她的那把,刻度可测至十丝。
方承志忽然开口:
“公输英。”
“嗯。”
“你记不记得去年这时候,我问你:四千人,一年要吃多少粮食?”
“记得。你说一百四十四万斤。”
“今年多少人了?”
公输英想了想。
“矿工两千五,焦化厂八百,铁厂一千二,铁路三百,生活区杂役五百……五千三百左右。”
“五千三百人,一年吃多少?”
“一百九十万斤。”
“这一百九十万斤粮食,从哪儿来?”
公输英沉默。
方承志继续说:
“去年我想了一整年,没想出办法。”
“今年我想出来了。”
“迁建新村那五百亩河滩地,去年收了八万斤粮。九十三户人家,家家够吃,还卖了一些给工业区。”
“新村旁边的几个村子,看见河滩地能种,也学着改造荒地。今年又多了三百亩水浇田。”
“三年之后,这片山沟里,能多出两千亩水浇田。”
“两千亩,能养活多少人?”
公输英算了算。
“一亩年产四石,两千亩八千石。一石一百二十斤,九十六万斤。够两千五百人吃一年。”
“对。”方承志说,“三年之后,西山工业区的粮食,一半可以自己种。”
公输英没有说话。
她看着山坡下那片灯火,看着那九十三户人家门口歪歪扭扭的珠子,看着远处焦化厂染红半边天的火光。
她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方承志说:
“这不是一座铁厂。这是一座城。”
城,不是一年建成的。
但城,一年比一年更像城。
承平三十七年腊月三十,除夕。
西山工业区第一次集体过年。
食堂杀了二十头猪,蒸了五百斤白面馒头,炖了三十口大锅的杀猪菜。五千三百名工人,加上他们的家属——有些人的家属已经搬来同住——围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吃了一顿真正的年夜饭。
孙德旺带着他爹孙老头、他儿子孙大牛,坐在角落里一张桌上。
他爹七十四了,牙口不好,咬不动大块的肉。孙德旺把肉切成细丝,拌在粥里,一口一口喂他。
孙大牛坐在旁边,低头扒饭,不敢看他爷爷。
他怕一看,就忍不住想哭。
他爷爷老了。
但他爷爷还活着。
活到看见他爹变成“孙师傅”。
活到看见他走进工匠学堂。
活到看见家门口那盏灯。
孙老头喝了几口粥,忽然放下碗。
他看着孙大牛,说:
“大牛,你画的图呢?”
孙大牛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递给他爷爷。
孙老头接过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认出那座高炉,认出那道铁水,认出那个握着泥炮的人。
他指着图上那个人,问:
“这是你爹?”
孙大牛点头。
孙老头把图还给孙子。
“画得好。”他说,“比真人好看。”
孙大牛愣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爹也笑了。
棚子外面,不知谁先放起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和远处焦化厂的火光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硝烟还是煤烟。
承平三十七年,最后一个夜晚。
西山工业区五千三百名工人,在这片三年前还是荒山的地方,过了一个年。
没有人知道明年会怎样。
但今夜,他们吃了肉,喝了粥,放了鞭炮,笑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