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工业区规划(在资源丰富地区建立首个官办工业区)(1/2)
承平三十六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山西太原府,阳曲县,西山脚下。
方承志站在一处荒废多年的旧煤窑前,脚下是堆积如山的煤矸石,眼前是连绵起伏的吕梁山脉。身后跟着三十七人——工部矿冶司的官员、百工院冶金所的研究员、户部统计司的账房先生、以及从铁路局临时借调的测绘员。
这是《承平十年工业发展总纲》颁行以来,第一次由朝廷主导的“工业区选址踏勘”。
他们要在这片方圆五十里的荒山野岭间,为大夏帝国第一个官办综合工业区选址。
不是一座铁厂,不是一座煤矿,不是一座机械厂。
是一个区。
煤、铁、焦炭、石灰石、耐火材料、铸造、锻造、机械加工——所有这些,都要在同一个地方,形成完整的产业链。
方承志接过公输英递来的千分尺——不是用来测零件的,是当笔用,在山坡上一块较平整的石板上划了几道。
“诸位,请看。”
他划了一个圆圈。
“这是煤。西山煤田,探明储量可供全国用三百年。”
他在圆圈旁边划了一个方块。
“这是铁。太原府古交、娄烦两县,有铁矿山七座,年可采铁矿石二百万吨。”
他在方块和圆圈之间划了一条线。
“这是铁路。从西山煤田到古交铁矿,直线距离不到五十里。铺一条铁路支线,煤可以直接运到铁厂门口。”
他又在远处划了一个更大的方块。
“这是太原府城。城内有人口二十万,有汾河水运,有京师来的京保官道,有规划中的京太铁路。煤、铁、水、路,全齐了。”
他收起千分尺,回头看着那三十七个人。
“诸位,这片荒山,十年之后,会是夏国最大的煤铁基地。”
“二十年之后,会是夏国的心脏。”
没有人说话。
冷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工部矿冶司那位老司官的胡须瑟瑟发抖。
老司官姓严,五十九岁,在矿冶司干了三十年,走遍全国大小矿山上百处。他见过无数煤窑、铁厂、铜矿,从没见过有人想把它们“放在一起”。
他忍不住问:“方主事,煤和铁放在一起,自然是好。可这荒山野岭的,人住哪儿?工匠住哪儿?眷属住哪儿?孩子念书去哪儿?病了找大夫去哪儿?”
方承志看着他。
“严大人问得好。”
他转身,指着山脚下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
“那里,建工人宿舍。一期规划五千户,按每户五口计,可住两万五千人。”
“宿舍区旁边,建工匠学堂。招十五岁至二十岁学徒,每年五百人,三年一期,毕业后就地入厂。”
“学堂旁边,建百工医院西山分院。大夫从京师太医院轮调,每年一换,保证每个工人都能看上病。”
“医院旁边,建菜市、粮栈、布庄、杂货铺——由官府招商,免税三年,鼓励商贩来此定居。”
“菜市旁边,建庙——不,建祠堂。供奉鲁班、老子、以及历年在工业区因工伤故去的工匠牌位。每年春秋两祭,官府主祭。”
他顿了顿。
“严大人,您方才问的那些——人住哪儿,孩子念书去哪儿,病了找大夫去哪儿——我都想过。”
“这不是一座铁厂。”
“这是一座城。”
严司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是被方承志说服的。
他是被那个“城”字震住的。
一座城。
专门为工匠建的城。
他活了五十九年,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承平三十六年三月初九。
户部、工部联衔奏报:《请于山西太原府阳曲县设立西山工业区疏》。
这道奏疏凡七千言,附图纸十二幅,预算表三十七页。
核心内容只有三条:
其一,选址。 西山煤田与古交铁矿直线距离五十三里,中间地势相对平坦,适合铺设铁路支线。工业区规划占地三千亩,其中厂区两千亩,生活区一千亩。
其二,投资。 一期工程(承平三十六年至三十八年)需银一百二十万两。其中:矿场扩建三十万两,铁厂新建五十万两,焦化厂二十万两,铁路支线十五万两,生活区五万两。
其三,收益。 预计承平三十九年投产后,年产铁一百二十万斤、钢十五万斤、焦炭三百万吨。以当时市价折算,年产值约八十万两,税收约十五万两。十年可收回全部投资。
萧云凰把这份奏书看了三遍。
她没有问“钱从哪儿来”。
她问的是另一件事:
“方承志,这三千亩地,现在是谁的?”
方承志跪着。
“回陛下,三千亩中,官荒一千八百亩,民田一千二百亩。民田涉及阳曲县五村、一百三十七户。”
“这些农户,你打算怎么办?”
方承志沉默片刻。
“臣拟了两套方案。”
“一套是给钱:按市价三倍征购,另给每户十两搬迁费,让他们迁往太原府城或周边县安置。”
“一套是给地:工业区南边五里外,有一片五百亩的河滩地,可以改造成水浇田。臣打算在那里建‘迁建新村’,每户给宅基地三分、水浇田五亩,另给一年口粮,让他们在新村定居务农。”
萧云凰看着他。
“两套方案,农户自己选?”
“是。臣请户部、顺天府、阳曲县会同办理,张榜公告,自愿报名。不愿迁的,不强迫。”
萧云凰没有再问。
她提起朱笔,在奏疏上批了两个字:
“准。速办。”
承平三十六年四月初一。
阳曲县衙门口,贴出一张告示。
告示是用白话写的,不是文言。
“告阳曲县五村百姓:朝廷要在西山脚下建工业区,涉及各村田地一千二百亩。愿意卖地的,按市价三倍给钱,另给十两搬家费,可自寻去处。愿意换地的,工业区南边河滩地新建新村,每户给宅基地三分、水浇田五亩,给一年口粮。两套方案,自己选。报名日期:四月初一至四月十五。过期不候。”
告示旁边,站着五个穿青布长衫的人,是户部派来的书吏,专门负责答疑。
第一天,来看告示的村民很多,没有人报名。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还是一样。
第五天,有个老头站出来了。
老头姓孙,七十二岁,孙家洼村人。他家那块地,五亩三分,是祖上传下来的,种了四代人。
他问书吏:三倍市价,是多少钱?
书吏答:按阳曲县去年田价,上等水浇田每亩四两八钱。三倍,十四两四钱。五亩三分,共七十六两三钱。再加十两搬家费,八十六两三钱。
老头沉默。
他又问:那河滩地,能种吗?
书吏答:能。户部已派人勘测过,可以引水灌溉。今年秋收后动工,明年开春就能种。
老头沉默更久。
他转身,对身后那些远远围观的村民说:
“俺们在这儿站了五天,不就是怕朝廷骗俺们吗?”
“可俺想了五天,朝廷要骗俺们,犯得着费这劲?”
“给钱,给地,给搬家费,给一年口粮——骗俺们的人,能得什么好处?”
没有人答话。
老头走到告示前,对书吏说:
“俺选换地。”
“俺老了,种不动了。可俺儿子、孙子还能种。”
“河滩地,俺要了。”
他在报名簿上按了手印。
四月初十,报名截止。
一百三十七户,全部报名。
其中九十三户选换地,四十四户选拿钱走人。
方承志拿到统计数字时,沉默了很久。
他对随行的工部主事说:
“那九十三户选换地的,每户加发一头耕牛。”
“钱从铁路局出。”
承平三十六年五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破土动工。
没有奠基仪式,没有宰辅剪彩。
只有三千名从山西、直隶、河南招募的民夫,和三百名从百工院各所抽调的年轻研究员,站在那片荒草萋萋的山坡上,等着开工的锣声。
方承志站在人群中,没有敲锣。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随身带了七年的千分尺——就是承平二十九年龙须沟工地那枚,尺身已经被汗渍浸成深褐色,刻度依然清晰。
他把千分尺举过头顶。
三千三百人,鸦雀无声。
“诸位。”
“你们脚下这片地,三年之后,会冒出三座高炉、二十座焦窑、三十座锻造炉。”
“你们中有的人,这辈子没离开过村子。有的人,是头一回拿铁锹。”
“三年后,你们会变成大夏第一代产业工人。”
“你们造的钢,会铺成铁轨,从山海关一直铺到广州。”
“你们造的机械,会装进船厂,让大夏水师从渤海一直开到南海。”
“你们的孩子,会在工业区里的学堂念书,学算学、学格物、学怎么造比你们造的东西更好的东西。”
“你们老了,死了,会有人把你们的名字刻在祠堂里,年年祭祀。”
“因为你们是第一批。”
“第一批,最难。”
“第一批,最累。”
“第一批,最苦。”
“但第一批,最值。”
他把千分尺放下来。
三千三百人,仍然鸦雀无声。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举起铁锹。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山坡上,三千把铁锹同时举起,在五月的阳光下,像一片突然长出的森林。
没有人喊口号。
没有人表决心。
只是举起铁锹,等着开工的锣声。
方承志把千分尺收回怀里。
他看了一眼公输英。
公输英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另一把千分尺——那是她的,祖传四代,镗过崇祯朝的红衣大炮、顺治朝的佛朗机、承平朝的蒸汽机车。
她冲他点了点头。
方承志转身,对传令的工部主事说:
“开工。”
锣声响起。
三千把铁锹,同时落下。
承平三十六年七月十五。
九十三头耕牛,从山西各地采购完毕,运抵阳曲县。
不是同一时间买的。是方承志派了三十个人,分赴忻州、汾州、平阳、潞安四府,一处一处挑选,一头一头验过齿口、蹄脚、毛色,才付钱买下。
九十三头,花了三千七百两。
钱从铁路局出。
铁路局不是印钞局。
这笔钱,是从昌平机务段废料场那堆“废铜烂铁”里抠出来的——方承志把三年前没用完的那批旧轨又翻出来,卖给了忻州的铁货铺子,熔了打农具。
七月十五,牛送到新村。
九十三户选换地的村民,站在村口,看着那群黄牛慢悠悠走近,没有人说话。
孙老头站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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