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工业区规划(在资源丰富地区建立首个官办工业区)(2/2)
他七十二了,这辈子养过三头牛,都死了。最后一头是十五年前死的,死后没再买——买不起。
分给他的那头牛,四岁口,毛色黄亮,蹄子结实,一看就是好牛。
牛倌把缰绳递到他手里。
他握着缰绳,一动不动。
牛低头啃了啃路边的草,抬起头,冲他叫了一声。
孙老头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他没哭出声。他只是站在那儿,握着那根缰绳,让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淌进嘴里,咸的。
方承志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过去。
他看见孙老头哭了,也看见另外九十二户人家,有人抹眼睛,有人低着头,有人抱着牛脖子不撒手。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千分尺,又放了回去。
承平三十六年九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第一座焦窑点火。
这座焦窑是百工院冶金所设计的“承平三十六年式倒焰式焦窑”,一次可装煤三百吨,炼焦周期八日,出焦率百分之六十五。
负责点火的是个年轻人,姓孟,叫孟宪民,二十七岁,百工院冶金所研究员,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第七届毕业生。
他在这座焦窑旁边住了三个月。
从挖地基、砌窑体、装炉门、通烟道,每一块砖他都亲手摸过。
九月初九,辰时。
孟宪民举着火把,站在窑门口。
他身后站着方承志、公输英、以及从百工院赶来观摩的三十几个年轻研究员。
他面前是三百吨煤。
这些煤,三天前还是一块一块的矿石,从西山煤窑里挖出来,用骡车拉到工业区,倒进粉碎机打成粉末,再和上黏土,压成煤砖。
八天后,它们会变成二百吨焦炭。
二百吨焦炭,可以炼一百吨生铁。
一百吨生铁,可以铺十里铁轨。
十里铁轨,可以让火车从山海关往沈阳方向再延伸十里。
孟宪民把火把伸进窑口。
轰的一声,窑内的煤砖被点燃了。
火舌从炉门蹿出来,烤得他连连后退。
他退了几步,站在安全距离外,望着那座正在燃烧的焦窑,望着窑口蹿出的黑烟在九月的天空下越升越高。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他刚入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那年,徐光启给他们上第一堂课。
徐光启那天没有讲课。他只是拿出一块铁矿石,一块煤,一块石灰石,放在讲台上。
他说:你们这辈子,就是要把这些东西变成有用的东西。
七年。
他二十七岁。
他把三百吨煤,变成了一座会冒烟的焦窑。
承平三十六年十月十六。
阳曲县孙家洼村。
这是工业区征地区域内最后一个尚未搬迁的村子。
九十三户选换地的村民,早在八月就陆续搬去了新村。四十四户拿钱走人的,也各自投亲靠友,散落四方。
孙家洼只剩最后一户。
孙老头。
他不是不搬。他的新村宅基地早就分好了,房子也盖好了,就在新村最东头,三间瓦房,带一个小院。
他只是想在老宅再住一晚。
十月十六,夜。
孙老头坐在老宅门槛上,抽了一袋旱烟。
这间老宅,是他爷爷的爷爷盖的,一百多年了。土坯墙,茅草顶,窗户是纸糊的,门板是松木的,门槛被他爹和他坐了一辈子,磨得凹进去半寸。
明天,这间老宅就要拆了。
推土机——不,推土机还没造出来,是人拆。工业区派了二十个人来,一天就能拆完。拆下来的木料、砖瓦,归他,可以拉到新村去用。
他不想拉。
他只想坐在这儿,再抽一袋烟。
抽完这袋烟,他就起身,往新村走。
五里地,走一个时辰,正好天亮。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老宅。
月光底下,老宅的轮廓模模糊糊,像他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又不太像。
他转身,往新村方向走去。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条新修的土路上,对着月光,轻轻说了一句话:
“爷爷,爹,俺走了。”
“地给朝廷了,换了一头牛,五亩水浇田。”
“那头牛是好牛,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牛。”
“你们放心。”
他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照着那条通往新村的土路,照着五里外那些新盖的瓦房。
他没有再回头。
承平三十六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西山工业区第一期工程告竣。
从五月初九破土,到腊月二十三收工,历时二百二十八日。
建成项目:
——煤矿扩建:新增三对斜井,年采煤能力提升至八十万吨。
——焦化厂:建成倒焰式焦窑十二座,年产能六万吨。
——铁厂:建成高炉两座(容积各八十立方米),化铁炉四座,年产生铁能力一百二十万斤。
——铁路支线:西山煤田至古交铁矿专用线,全长五十三里,已铺轨四十二里,剩余十一里待开春续建。
——生活区:建成工人宿舍三千户(其中两千户已入住),工匠学堂一所(招生二百人),百工医院西山分院一所(大夫八人),商铺三十间(已开业十七间)。
——迁建新村:五百亩河滩地改造成水浇田,九十三户村民已全部入住,每户配耕牛一头,农具一套,口粮一年。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方承志没有回京师。
他站在西山脚下,看着那片灯火。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山,只有几间破窑洞,和一堆堆黑黢黢的煤矸石。
今夜,山坡上亮起了三百盏煤油灯。
那是工人宿舍的灯火。两千户,一户一盏,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珠子。
焦化厂那边,十二座焦窑还在烧。窑口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远处的吕梁山轮廓勾勒成暗红色的剪影。
铁厂那边,两座高炉正在烘炉。炉膛里的火从炉门缝隙透出来,一闪一闪,像在眨眼睛。
方承志站在山坡上,看这片灯火,看了很久。
他身后站着公输英。
她手上还握着那把千分尺——不是她自己的那把,是方承志今天刚送给她的新年礼物:一把全新的、百工院精密机械所特制的、刻度可测至十丝的千分尺。
她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他身后,和他一起看那片灯火。
远处,焦化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烟被风吹散,和天上的云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方承志忽然开口:
“公输英。”
“嗯。”
“你知道西山工业区现在有多少人吗?”
公输英想了想。
“矿工两千,焦化厂五百,铁厂八百,铁路一百,生活区杂役三百……四千左右。”
“四千人。”方承志重复,“四千人,住在这片山沟里。”
“嗯。”
“这四千人,一年要吃掉多少粮食?”
公输英一愣。
“……不知道。”
“我算过。”方承志说,“按每人每月三十斤口粮算,四千人一年要吃掉一百四十四万斤粮食。”
“这些粮食,要从太原府、从晋中平原、从几百里外运进来。”
“运粮的骡车,一天最多走六十里。从太原府到西山,一百二十里,要走两天。一车最多拉八百斤。一百四十四万斤,需要一千八百车。”
“一千八百车,一天发十车,要发半年。”
公输英沉默。
她不知道方承志为什么忽然算这个账。
方承志继续说:
“所以,西山不能只靠外面运粮。”
“工业区自己,要种粮。”
“种粮要地。可这片山沟里,没有地。”
公输英看着他。
“那怎么办?”
方承志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灯火,望着那些从山脚蔓延到半山腰的煤油灯,望着焦化厂那边染红半边天的火光。
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总会有办法的。”
“四千张嘴要吃饭,四千个孩子要念书,四千个人病了要看大夫,四千个人老了要有人管。”
“这不是一座铁厂。”
“这是一座城。”
“城,不是一年建成的。”
“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建成的。”
他转过身,看着公输英。
“公输英,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我二十七那年,刚当上龙须沟工程的主事。天天蹲在沟边啃干饼,不知道什么叫‘工业区’。”
他顿了顿。
“再过二十七年,你五十四。那时候,西山工业区应该已经变成一座真正的城了。”
“那时候,我不在了。”
公输英猛然抬头。
方承志没有看她。
他只是望着那片灯火,继续说:
“国师说过,我只需要画到画不动那天。”
“我画了二十年,从龙须沟画到昌平,从昌平画到西山。”
“画不动那天,总会来的。”
“你接着画。”
公输英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那把新千分尺,握得很紧。
远处的焦化厂那边,又一座焦窑点火了。
火光把她的侧脸映成金红色。
她二十七岁。
她镗过公差十八丝的汽缸衬套。
她接过祖传四代的千分尺,也接过了方承志新送的那把。
她不知道二十七年后的西山工业区会是什么样子。
她只知道,方承志说“你接着画”的时候,她没有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