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劳动法案(1/2)
二月初十,亥时,黑风岭老鸦口。
此地是西山通往京师的要道之一,两山夹峙,中通一线。夜黑风高,山路两侧的枯草被吹得簌簌作响,更添几分阴森。
一支由十五辆大车组成的车队,正在山道上艰难行进。车上满载着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押车的是三十余名精壮汉子,穿着普通镖师服饰,腰间却都配着制式腰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队伍中间,胡三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镖师号衣,心神不宁地跟着走。他的手时不时摸向怀中硬邦邦的金袋,又迅速收回,掌心全是冷汗。
“胡三兄弟,还有多远到老鸦口?”旁边一个镖师模样的中年汉子问道,他叫赵虎,是这次押运的“镖头”。
“啊……快了,转过前面那个弯就是。”胡三干巴巴地回答。他偷偷瞥了赵虎一眼,总觉得这人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彪悍气息,不像寻常镖师。
“兄弟们,打起精神!”赵虎回头低喝,“老鸦口地势险,常有山匪出没,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
镖师们齐声应诺,手不自觉地按向刀柄。
胡三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知道,前面转弯处,就是“生面孔”约定的动手地点。他们会伪装成山匪,制造混乱,目标是炸毁几辆粮车,制造“山匪劫道”的假象,拖延时间。
车队缓缓转过山弯。
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月光勉强能照见乱石嶙峋的地面。路旁几棵歪脖子树,在风中张牙舞爪。
就在车队进入洼地中央时——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哨音,划破夜空,在车队前方炸开一团火光。
“有山匪!”
“保护车队!”
镖师们迅速收缩,将车队围在中间,刀剑出鞘,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从两侧山石后、乱草丛中,呼啦啦涌出二十多个蒙面黑衣人,手持钢刀、弓箭,将车队团团围住。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一个粗嘎的声音吼道,典型的山匪切口。
赵虎上前一步,抱拳道:“各位好汉,我们是‘威远镖局’的,押运的是普通货物,值不了几个钱。行个方便,这里有一百两银子,请兄弟们喝碗酒!”说着,示意手下捧出一个钱袋。
那匪首模样的蒙面人接过钱袋掂了掂,怪笑一声:“一百两?打发叫花子呢?老子要的是货!把车留下,饶你们不死!”
话音未落,他身后两个蒙面人突然从怀中掏出几个黑乎乎的铁球,用火折子点燃引信,朝着粮车狠狠掷去!
“是火药!”赵虎瞳孔一缩,厉声喝道,“动手!”
就在铁球即将落地的瞬间,几道黑影从镖师队伍中闪电般掠出,竟是快得不可思议!其中一人凌空一脚,将一枚铁球踢飞到远处山沟;“轰”的一声巨响,土石飞溅。
另一人则扯下车上一块油布,迎着铁球兜去,将其裹住,反手扔向匪群!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军中精锐才有的身手。
“不好!是硬茬子!”
“撤!”
蒙面匪徒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哪里走!”赵虎一声令下,三十名“镖师”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三人一组,配合默契,刀法狠辣精准,根本不是寻常镖师,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战兵!
战斗几乎在几个呼吸间就结束了。二十多名蒙面匪徒,被当场格杀五人,其余尽数被擒,捆倒在地。
胡三早就吓傻了,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他亲眼看见,那个踢飞铁球的“镖师”,在空中那一脚的力量和精准,绝非普通人能做到。
赵虎走到胡三面前,蹲下身,看着他惨白的脸:“胡三,认得这些人吗?”
胡三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虎扯下几个被擒匪徒的面巾,露出几张陌生而凶狠的脸。他又走到那匪首面前,摘
“你是何人?受谁指使?”赵虎冷声问。
刀疤脸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赵虎也不废话,从他怀中搜出一个小竹筒,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半截未用完的火药捻子,还有一小包黑色粉末。
“军中制式火药,虽然粗劣,但配方骗不了人。”赵虎将东西拿到胡三眼前,“胡三,你是铁匠学徒,应该认得这是什么吧?普通人,可弄不到这个。”
胡三浑身抖如筛糠。
“带回去!”赵虎起身下令,“清理现场,车队继续前进!胡三,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两名“镖师”将瘫软的胡三架起,塞进一辆空车。
车队重新上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证明着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交锋。
胡三蜷缩在车厢角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二月初十二,文华阁朝议。
气氛比往日凝重许多。萧云凰端坐御座,面色平静,但熟悉她的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下压抑的怒火。
“诸位爱卿,”萧云凰缓缓开口,“二月初十夜,黑风岭老鸦口,发生了一起‘山匪劫道’案。幸得押运官兵机警,击溃匪徒,擒获数人,缴获火药、兵刃若干。”
她将一份奏折轻轻放在御案上:“据被擒匪徒供认,他们并非山匪,而是受人雇佣,伪装劫道,意在拖延、破坏西山第一工场的原料运输。雇佣者何人,匪徒不知,只道是通过中间人,收钱办事。”
朝堂上一片哗然。
“竟有此事?!”
“光天化日……不,月黑风高,竟敢袭击官运!”
“查!必须严查!”
工部尚书出列,义愤填膺:“陛下!此等行径,目无王法,形同谋逆!定要彻查到底,揪出幕后主使,以正国法!”
礼部尚书王瑄却皱了皱眉,出声道:“陛下,老臣有一事不明。西山工场所运,不过是些棉花、生铁等物,何以值得如此大动干戈,雇凶劫道?是否……工场之事,本就争议颇多,触动了某些……利益?”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工场惹了麻烦,被人报复,是不是自找的?
立刻有人附和:“王尚书所言有理。官营工场,本就与民争利,惹人嫉恨。或许此次事件,正是民间怨气的体现。”
“荒谬!”户部尚书沈文渊怒道,“就算有争议,也该循朝廷法度!雇凶劫道,使用军火,此乃十恶不赦之罪!与工场利弊何干?难道因为有人不满,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吗?!”
双方争执起来。
萧云凰冷眼看着,等声音稍歇,才道:“王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工厂之设,确有不少争议。但——”
她话音一转,目光扫过全场:“争议,就该在朝堂上辩,在奏折里陈!而不是用火药,用钢刀,在暗夜里说话!今日他们敢劫工场的原料,明日就敢劫漕粮,劫军饷!此风若长,国将不国!”
语气陡然严厉,满堂肃然。
“此事,朕已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玄甲卫协查。”萧云凰道,“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她顿了顿,又道:“然,工厂之事,暴露出的问题,也确实需要正视。工徒闹事,人心不稳,根源何在?仅仅是原料短缺吗?杨慎。”
站在后排的杨慎连忙出列:“臣在。”
“你将工厂近况,以及工徒诉求,简要说与诸位大人听听。”
杨慎定了定神,将工场因原料问题导致部分停工、工钱饭食受影响、工徒不满聚集、陆沉亲自处置等事,择要陈述,最后道:“……工徒们所求,无非是吃饱饭、拿足饷、活计稳定。此乃人之常情。然工场草创,制度未备,遇到风浪,便易生动荡。”
“制度未备?”萧云凰问,“工场没有规矩?”
“有《工徒守则》、《匠师职责》等十余项。”杨慎答道,“然这些多是管理工场内部事务,于工徒权益保障、劳资纠纷调处、伤病抚恤等,规定尚不完善,或虽有规定,却无朝廷律法为凭,执行时易生争议。”
这话点出了一个关键:工厂是新生事物,相关的法律保障是空白的。工徒的权益,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管理者的“良心”和“承诺”,这非常脆弱。
朝堂上一时沉默。
工部尚书沉吟道:“如此说来,确需有一套章程,既规范工场经营,也保障工徒权益,使得劳资双方,皆有法可依。”
“正是!”沈文渊接口,“此次风波,表面是原料问题,根子却是工徒心中无底,对未来惶恐。若有朝廷明令保障,人心自安。”
但反对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朝廷律法,乃治国重器,岂能为区区工匠、工徒专设条文?”一位御史反驳,“工匠自古位列‘士农工商’之末,自有行规约束。官府插手过细,恐扰乱了千年秩序!”
“行规?”陆沉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今日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敢问这位御史大人,您所说的行规,可能保证工匠一日劳作不超过四个时辰?可能保证工匠伤病有医、老有所养?可能保证工匠不被随意克扣工钱、无故辞退?”
那御史一滞:“这……行规自有公道……”
“公道?”陆沉冷笑,“下官在天津卫时,见过码头脚力,被工头克扣三成工钱,敢怒不敢言;在江南,见过染坊工匠,双手被染料蚀烂,东家不给医治,反赶出门外;在山西,见过矿工塌方被埋,矿主只赔十两银子了事!这就是行规的‘公道’吗?!”
他越说声音越高:“如今西山工场,聚集成百上千工徒,若仍无朝廷律法保障,只靠东家良心、行规约束,今日可以因原料短缺减薪减饭,明日就可以因其他缘由任意处置!工徒惶惶不可终日,如何安心做工?工场又如何长久?!”
句句掷地有声,那御史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萧云凰适时开口:“陆卿所言,确是实情。新事当用新法。工厂之事,关乎国计民生,关乎万千百姓生计,不可等闲视之。”
她看向众臣:“朕意已决,着户部、工部、刑部,会同陆沉、沈文渊、杨慎等,起草一部《工场经营及工匠工徒权益保障律例》,暂名《工律》。要明确工场开设条件、工匠工徒聘用规矩、劳作时间、工钱标准、伤病抚恤、辞退条件、纠纷调处等各项事宜。既要利于工场经营,也要保障工匠工徒基本权益。草案拟成后,报朕御览,再颁行天下试行。”
《工律》!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这将是这片土地上,第一部专门针对工业劳动关系、保护工人权益的成文法!其意义,远超一部普通律例,它标志着一种全新的社会关系和生产方式,开始被国家法律所承认和规范!
“陛下圣明!”沈文渊、杨慎等人激动拜倒。
反对者还想再言,但看到皇帝坚定的神色,又想到黑风岭那未散的硝烟,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起草《工律》的班子,当天下午就在户部衙门开议。
参与的有户部尚书沈文渊、工部右侍郎(代表工部)、刑部郎中、陆沉、杨慎,还有特意从西山工场请来的两位“工徒代表”——周福,以及另一位名叫李秀娘(原织造坊女工,因做事细心、为人公道被推选)的女工。
小小的议事堂里,身份、立场、见识迥异的人坐在一起,争吵从第一刻就开始了。
争论的焦点,首先集中在“劳作时间”上。
陆沉提出:“每日劳作,不得超过四个时辰(八小时)。每劳作一个时辰,须休息一刻。每旬(十天)须休息一日。”
工部右侍郎立刻反对:“荒唐!农人耕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何曾有这般限制?工匠劳作,也是看活计紧慢。四个时辰?那工场还开不开了?效率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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