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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劳资矛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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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工钱!已经停工的工徒,放假期间,饭贴从十文提到十五文!还在上工的,工钱一文不少,月底发薪日,照发不误!若有拖欠,你们可以去顺天府,告我陆沉的状!”

“第三,承诺!最迟半个月,原料一定运到!销路一定打开!工厂一定会全面复工!到时候,所有因为停产耽误的工钱,酌情补发!”

三条规矩,条条实在,没有虚话。

工徒们脸上的怒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将信将疑,以及一丝……希望。

“陆公……此话当真?”周福小心翼翼地问。

“我陆沉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陆沉斩钉截铁,“若半个月后,原料未到,工厂未复,我陆沉辞官不做,亲自给大家赔罪!”

这话太重了。一个国公,为了一个工厂,赌上官位?

连杨慎都吓了一跳:“陆公,不可……”

陆沉抬手制止他,继续对工徒们道:“但是,我也要立一条规矩给大家——工场是大家吃饭的地方,也是大夏新工业的种子!有什么不满,可以找杨提调说,可以找匠师说,甚至可以托人写信给我!但绝不允许再砸东西、闹事、擅自停工!谁再敢煽动闹事,破坏生产,别怪我按《工徒守则》和朝廷律法,严惩不贷!”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工徒们互相看了看,最后目光都集中在周福身上。

周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陆公把话说到这份上,俺们要是再闹,就不是人了!只要工厂真能做到陆公说的三条,俺们……俺们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再生事!”

“对!好好干活!”

“信陆公一次!”

人群纷纷附和。胡三虽然还有些不服,但看众人都表了态,也只得嘟囔着低下头。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当晚,工厂外三里,一处荒废的土地庙里。

胡三和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的黑衣人相对而立。

“事情办砸了。”黑衣人声音沙哑,“不但没闹起来,反而让陆沉收买了人心。”

胡三有些烦躁:“那陆沉亲自来了,话说得滴水不漏,还赌上了官位,其他人都不闹了,我能怎么办?我一个人闹,不是找死吗?”

“废物!”黑衣人冷哼,“收了钱,不办事?”

“钱我会退你一部分。”胡三咬牙,“但这活太险了。陆沉不是好惹的,工厂里好像也有官府的眼线。我不想干了。”

“不干?”黑衣人忽然笑了,笑声阴冷,“胡三,你老家是保定府清苑县胡家村吧?家里有个老娘,一个妹妹,妹妹好像快出嫁了?”

胡三浑身一僵,眼中露出惊恐:“你……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黑衣人慢条斯理,“只是提醒你,拿钱的时候痛快,想退,可没那么容易。陆沉是国公,是官。但我们……是地头蛇。你的家人,你的根,可都在地面上。”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胡三额头冒汗,双手握拳:“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黑衣人压低声音,“工厂不是快没原料了吗?陆沉不是夸口半个月内运到吗?你想办法,让那批原料……运不到。”

“运不到?我怎么……”

“原料从天津卫上岸,走陆路到西山,必经黑风岭。那里山路崎岖,晚上常有‘山匪’出没。”黑衣人将一个小布袋塞到胡三手里,“这里面是二十两金子,是定金。事成之后,再加八十两。一百两金子,够你带着全家,远走高飞,逍遥快活了。”

胡三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布袋,呼吸粗重起来。一百两金子……他这辈子,下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

“黑风岭……山匪……”他喃喃道。

“对,‘山匪’。”黑衣人拍拍他的肩膀,“你是铁匠学徒,懂点火药吧?不用多,一点‘响动’,制造点混乱,让押运的人以为是山匪劫道,耽误一两天就行。陆沉的半个月之期就过了,他的信用就垮了,工场人心就彻底散了。”

胡三眼神挣扎。他知道这是死罪,一旦被发现,抄家灭门。但那一百两金子的诱惑,还有家人被威胁的恐惧……

“我……我需要人手。”他终于嘶哑着开口。

“人,我会给你安排两个‘生面孔’,绝对可靠。你只要带路,告诉他们什么时候、在哪里动手就行。”黑衣人满意地笑了,“记住,二月初十夜里,黑风岭老鸦口。事成之后,城南‘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拿剩下的钱。”

说完,黑衣人如同鬼魅,消失在庙外的夜色中。

胡三独自站在破庙里,手里攥着那袋金子,浑身冰冷,却又感到一种病态的燥热。

一百两金子……远走高飞……

胡三不知道的是,从他离开工场,到进入土地庙,再到返回工场,全程都有两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土地庙的对话,也被藏在暗处的玄甲卫密探,用特制的“听筒”(原始窃听装置)听了个大概。

消息很快传到陆沉耳中。

“二月初十,黑风岭老鸦口……”陆沉在书房里踱步,嘴角泛起冷笑,“果然沉不住气了。原料车队是饵,他们还真咬了。”

孙传庭在一旁道:“陆公,是否提前拿下胡三和那两个‘生面孔’?”

“不。”陆沉摇头,“现在抓,只能抓到几个小喽啰,动不了背后的主使。让他们动手。”

“可原料车队……”

“车队是假的。”陆沉道,“真正的原料,早在三天前,已通过另一条隐秘小路,分批运抵西山了。现在仓库里的‘空虚’,是做给他们看的。”

孙传庭恍然大悟:“所以陆公才敢当众立下半月之期?”

“对。”陆沉走到地图前,指着黑风岭,“不仅原料是假的,押运的队伍也是假的。我会让戚都督派一队水师精锐,伪装成普通镖师押运。等那些‘山匪’动手,正好一网打尽。要留活口,尤其是胡三和那两个‘生面孔’,必须活着。”

“那胡三的家人……”

“已派玄甲卫便衣,暗中保护起来了。”陆沉道,“胡三是被人拿家人威胁,才铤而走险。此人虽贪,但罪不至死,更不该牵连家人。事后若他能戴罪立功,指认幕后,或可酌情减刑。”

孙传庭感慨:“陆公仁厚。只是……工场内部,像胡三这样被收买、或心存怨望的人,恐怕不止一个。经此一事,人心……”

“人心是最复杂的。”陆沉叹道,“工徒们刚从土地里、从流民中走出来,眼界、想法都还停留在过去。他们看重眼前利益,容易被煽动,这很正常。我们不能指望他们一开始就有‘主人翁’意识,有长远的眼光。”

他顿了顿:“所以,管理工场,不能只靠规矩和工钱,更要靠实实在在的‘好处’,和看得见的‘希望’。明天起,工场要做几件事。”

“请陆公示下。”

“第一,公开账目。将工场目前的困难、原料被卡的原因(可以说部分)、以及朝廷正在采取的解决措施,用大白话写出来,贴在食堂、各坊门口。让工徒们知道,工场和他们是一条船上的,困难是外来的,不是工场要克扣他们。”

“第二,设立‘工徒代表’。每个坊,由工徒自己推选两个信得过的人,作为代表,有权定期与杨提调沟通,反映问题,参与讨论工场事务。让他们感觉到,自己不只是干活的手,也有说话的嘴。”

“第三,启动‘技能评级’。将工徒按手艺熟练程度,分等级,不同等级,底钱不同。让肯学肯干的人,看到上升的空间。同时,设立‘优秀工徒奖’,每月评选,给予物质和精神奖励。”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陆沉目光深远,“联系户部和司农寺,在工场附近,规划一片‘工眷安置区’。盖一些简易但结实便宜的房舍,以成本价租或卖给有家室的工徒。让他们能把家人接来,安居乐业。有了家,心就定了。”

这一条条措施,听得孙传庭心潮澎湃。这不仅是管理工厂,简直是在塑造一种全新的社会关系和生活方式!

“陆公,这些若做成,工厂就真的稳如泰山了!”

“稳如泰山谈不上。”陆沉摇头,“但至少,能让大多数工徒的心,向着工厂。那些想从内部搞垮我们的人,就没了土壤。”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工业化,不仅是机器和厂房,更是人的组织方式、生活方式的根本改变。我们在这里遇到的每一个矛盾——劳资矛盾、管理难题、技术瓶颈、外部打压——都是这个古老国家在转型中必然经历的阵痛。”

“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这阵痛轻一些,短一些。让第一批从田野走进工场的普通人,少流些血泪,多看到些希望。”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早春的寒意。

但陆沉知道,西山下的那座工厂里,人心正在经历一场看不见的蜕变。

当第一缕曙光照亮织机的梭子,当铁锤再次敲打出均匀的节奏,那些曾经只知面朝黄土的农人,那些曾经惶惶不可终日的流民,将开始慢慢理解:

他们手中织出的布,打出的铁,不仅仅是为了换一口饭吃。

更是为了一个从未想象过的、机器轰鸣的未来。

而那未来里,理应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承平五年的春天,就在这交织着希望与阴谋、变革与阻力的微妙平衡中,悄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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