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农业改革(1/2)
承平三年十月初九,霜降。
司农寺正堂内,气氛比窗外的寒气还要凝重几分。长条形的花梨木会议桌两侧,分坐着新旧两派官员,泾渭分明。
上首主位空悬——寺卿王守拙告病在家已三日,据说是“忧劳成疾”。此刻主持议事的是左少卿周世安,一位年近五旬、面容古板的官员,此刻正捻着花白胡须,面色沉郁。
“诸位同僚,”周世安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今日议事,乃奉陛下旨意,商讨陆国公所提《农政革新五事疏》之可行性。此疏涉及轮作制、农具改良、新种推广、水利修缮、官田试点等诸多事项,干系重大。诸位畅所欲言,务求务实。”
他将一本装订整齐的奏疏副本推到桌中央。封面上“农政革新五事疏”七个楷体字,笔力遒劲,正是陆沉亲笔。
话音刚落,右少卿李伯阳便冷哼一声,率先开炮:“周大人,下官以为,此疏所列诸事,看似有理,实则多为纸上谈兵,哗众取宠之谈!”
李伯阳年约四十,出身关中农学世家,祖上三代皆在司农寺任职,素以“农事正统”自居。他拿起奏疏,随手翻到“轮作制”一节,指着上面文字,声音陡然提高:
“诸位请看!‘建议北方旱地推行豆—麦—休耕三年轮作,南方水田推行稻—稻—绿肥(紫云英)三年轮作’——何其荒谬!自古农事,讲究因地制宜,岂能如此生搬硬套?豆类耗地,麦需肥力,二者轮作,地力何存?至于南方双季稻已属勉力,再加一季‘绿肥’,岂不耽误农时?这‘紫云英’又是何物?闻所未闻!”
他越说越激动:“更荒唐者,是这‘改良农具’!竟要推广什么‘曲辕犁’、‘耧车’、‘翻车’!我大夏现有直辕犁已用千年,自有其理!耧车早在汉代便有,效率有限,何须再提?至于‘翻车’(龙骨水车),江南虽有,然造价高昂,非寻常农户可用!陆国公久居庙堂,可知一具铁犁要多少银钱?一户农家,几年才置办得起新农具?”
李伯阳将奏疏重重拍在桌上,环视众人:“依下官之见,农事贵在守成,贵在顺应天时地利。与其折腾这些虚妄之物,不如督促各州县勤修水利,劝导百姓精耕细作,方为正道!”
这番话,立刻引来不少附和。
“李大人所言极是!”
“农事关乎国本,岂能儿戏?”
“陆国公虽功勋卓着,然隔行如隔山,农事非其所长啊!”
坐在李伯阳对面的,是司农寺丞赵振业,一个三十出头、面色黝黑的官员。他出身寒微,靠科举入仕,曾在江浙、湖广多地任州县农官,实地经验丰富。此刻,他眉头紧锁,双手紧握,显然在强压着怒气。
待议论声稍歇,赵振业缓缓站起,先向周世安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李伯阳,语气平缓却有力:
“李大人,下官有一事请教。”
“讲。”
“敢问李大人,可曾亲自下田,扶过犁,插过秧?可知如今直辕犁耕地,需二牛三人,一日不过五亩?可知耧车播种,深浅不一,漏播、重播常有?可知江南农户,为灌溉一亩高田,需全家老小轮班戽水,一夜不得歇?”
李伯阳脸色一僵:“本官……本官主管文书,自有州县农官上报……”
“州县上报?”赵振业打断他,从怀中掏出几本皱巴巴的笔记,“这是下官任钱塘县丞时,走访百余农户所记:一户有田二十亩的五口之家,用直辕犁,春耕需租牛、请帮工,仅此一项便耗去收成两成;播种时,为求均匀,往往撒种过量,浪费种子;夏季抗旱,壮劳力日夜车水,累倒病倒者不在少数。即便如此,丰年亩产不过两石,若遇灾害,则颗粒无收,卖儿鬻女!”
他将笔记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种数据:耕地产出、劳力投入、工具损耗、赋税比例……
“李大人说农事贵在守成。”赵振业声音提高,“可这‘成’守了千年,百姓依然食不果腹!如今朝廷推行新医政,孩童多活,人口日增,若农事再不革新,多出来的人吃什么?穿什么?等到遍地饥民,流寇四起时,再谈‘守成’,晚矣!”
堂内一片寂静。李伯阳面红耳赤,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赵振业转向周世安,拱手道:“周大人,下官以为,陆国公所提诸事,绝非空谈。曲辕犁转向灵活,可一牛一人操作,节省人力畜力;改良耧车能控制播量、深度,节省种子;翻车若能用木制简化,造价可降七成!至于轮作——下官在湖广时,曾见老农尝试麦豆间作,收成反增;闽浙一带,早有农户在冬闲田种植紫云英(当地称‘草子’)肥田,只是不成体系。陆公之议,正是将民间智慧总结、推广!”
他拿起陆沉的奏疏,翻到后面:“更何况,陆公并非要求全国齐步走。奏疏中明确说‘先选京畿、江南、湖广三地试点,每地择三县,官田先行,观效两年,再议推广’。此乃老成持重之举,何来‘儿戏’之说?”
支持革新的官员们纷纷点头。
“赵大人说得在理!”
“试试无妨,总比坐困强!”
“是啊,人口越来越多,地还是那些地,不想办法增产,迟早要出大事!”
周世安看着堂下泾渭分明的两派,心中暗自叫苦。他何尝不知农业面临的压力?只是变革牵扯太多,寺卿王守拙装病避让,就是不愿担这个责任。
正犹豫间,堂外忽然传来通报:
“陆国公到——”
众人皆是一惊。只见陆沉一身深青色常服,带着两名随从,大步走入堂内。他未穿朝服,但久居高位、历经战阵养成的气度,让堂内官员不由自主地起身相迎。
“陆某不请自来,叨扰诸位议事,还望海涵。”陆沉向周世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方才在堂外,已听得诸位高论。农事关乎社稷根本,理当慎重。然空谈无益,陆某今日来,是想请诸位移步,看些实在的东西。”
李伯阳硬着头皮道:“陆公,下官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农事实在……”
“李大人不必解释。”陆沉摆手,脸上不见喜怒,“陆某确实未曾亲事农桑,所言或有疏漏。所以,在递上奏疏前,已请玄机院格物科、匠作营的同仁,会同几位老农,在京郊皇庄试制了几件新农具,也划出三十亩地,试行了半年的轮作。”
他看向众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诸位都是农事行家,何不随陆某去皇庄看看,现场评判?若真是陆某异想天开,诸位于田间当场指正,陆某必虚心受教,撤回奏疏。若确有可取之处……”
他顿了顿:“那便请诸位抛开成见,为国为民,共商推广之策。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无人敢拒。周世安连忙道:“陆公亲自指导,乃司农寺之幸。下官这就安排车马。”
半个时辰后,京西皇庄。
深秋的田野一片萧瑟,大部分田地已收割完毕,裸露着褐色的土地。但在皇庄东南角,三十亩试验田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片地被划分成十几个方块,有的种着越冬小麦,麦苗已长出寸许,青翠喜人;有的田里生长着一种低矮的、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紫云英),在秋风中摇曳;还有几块地刚翻耕过,土垄整齐。
田边空地上,摆放着七八件农具。最显眼的是一架犁——与常见的直辕犁不同,它的辕是弯曲的,犁铧更窄更尖,还配有一个可调节角度的犁壁。
“诸位请看,这便是试制的‘曲辕犁’。”陆沉走到犁旁,示意旁边一位皮肤黝黑的老农,“王老汉,你给大家演示一下。”
王老汉是皇庄的老把式,种了一辈子地。他有些拘谨地行了个礼,然后套上旁边一头耕牛,扶起曲辕犁。
“驾!”
耕牛走动,曲辕犁轻松入土。王老汉只需单手扶犁,另一只手甚至能拿着鞭子。犁铧破土,弯曲的辕让转向极为灵活,不到一炷香功夫,便耕出一垄笔直、深浅均匀的地。
“这……”李伯阳瞪大了眼睛。他虽未亲自耕过地,但见过无数次,直辕犁需要两人操控,一人扶犁,一人牵牛或压辕,转弯尤其费力。眼前这曲辕犁,竟如此轻便!
“王老汉,你来说说,这犁比旧犁如何?”陆沉问。
王老汉停下牛,擦了把汗,憨厚地笑道:“回大人话,这新犁好使!往年用旧犁,两头牛三个人,一天最多耕五亩,还累得半死。用这新犁,一头牛一个人,一天能耕七八亩,还不费劲!转弯特别灵,地边角都能耕到。就是……就是这犁铧是熟铁的,比生铁的贵些,不过听说更耐用。”
陆沉点头,又指向旁边一件有三个铁脚的器具:“这是改良耧车。旧耧车只有一脚或两脚,播行窄,且下种不均。这新耧车三脚,行距固定,箱内有机关可调节下种量。王老汉,试试。”
王老汉在耧车种箱里倒入麦种,扶起车把。耕牛拉动,三只铁脚在土中划出浅沟,种子通过竹管均匀落入沟中,后面跟着的覆土板自动盖土。一趟过去,三行麦沟整齐划一。
“这耧车,一亩地能省三升种子!”王老汉补充道,“而且行距整齐,将来锄草、收割都方便!”
司农寺的官员们围拢过来,仔细查看这些农具。有人蹲下测量犁铧角度,有人检查耧车的下种机关,还有人用手捻起刚播下的种子,查看间距。
赵振业激动地满脸通红,抚摸着曲辕犁的弯曲辕木:“妙!妙啊!这弯曲的辕,将牛的拉力更有效地转化为向下的压力,所以犁得深、省力!这犁壁角度可调,能适应不同土质!陆公,这是哪位大匠所制?下官定要拜会!”
“是玄机院格物科的几位学士,与匠作营的老匠人,反复试验了三个月的结果。”陆沉道,“他们测量了牛力、土壤阻力、犁铧受力角度,画了几百张图纸,才定下这个形制。成本确实比旧犁高两成,但效率提高五成以上,且更耐用。若大规模制造,成本还可降低。”
他又指向田里那些紫色小花:“那是从闽浙引种的紫云英,也称‘草子’。此物秋播冬长,春日翻入土中,腐烂后是极好的绿肥,可大幅增加地力。我们在江南试种的田块,种植紫云英后,早稻亩产增加了近两成。”
李伯阳此时已不再言语,他蹲在麦田边,仔细查看麦苗长势,又走到种紫云英的地块,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土壤松软,带着特有的腥腐气,这是肥沃的表现。
“轮作……”他喃喃道,“豆类固氮,麦类耗氮,豆麦轮作,地力可续……紫云英肥田,水稻增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位坚守“农事正统”的官员,终于被事实动摇了。
周世安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震撼。他走到陆沉身边,低声道:“陆公,下官……下官鼠目寸光,先前多有疑虑,惭愧!”
陆沉摆摆手:“周大人言重了。农事关乎亿万民生,谨慎些是应该的。现在,诸位可愿随陆某去看看‘翻车’?”
试验田不远处,有一条两丈宽的水渠。渠边,一架巨大的木制水车正在缓缓转动。
这水车与常见的筒车不同,它由一连串的木制刮板组成,形成一条闭合的“龙骨”链带,架在木槽中。下端浸入渠水,上端高出岸田。随着牛力带动齿轮,刮板将水从低处源源不断提往高处。
“这是根据江南‘翻车’改良的‘龙骨水车’。”陆沉介绍,“旧式翻车需人力踩踏,费力且效率低。这架改用牛力,可日夜不停。我们测算过,一架牛力翻车,一日可灌溉高田五十亩,是人工的十倍。”
王老汉补充道:“往年抗旱,俺们全家上阵,轮班踩水车,腿都踩肿了,一晚上也灌不了几亩。有了这大家伙,一头牛,一个人看着就行,省下的人力能去干别的活计。”
官员们围着水车,看那清冽的渠水被刮板带起,哗哗流入高处的田沟,啧啧称奇。
“若是山地,水源低,田地高,该如何?”一位官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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