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农业改革(2/2)
“可用多级翻车接力,或者……”陆沉指向远处另一架较小的器械,“那是‘螺杆提水器’,适合小面积高差提水,人力即可操作,已在西山皇庄试用。”
看完实物,众人回到田庄的议事堂。陆沉让随从抬进来几个木箱。
“这些是玄机院根据各地上报数据,核算出的账目。”陆沉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账册,“以京畿一户中农为例:有田五十亩,壮劳力两人,半劳力三人,耕牛一头。用旧法耕种,丰年毛收一百石,扣除粮种、农具损耗、赋税、口粮,余粮不过二十石,仅够维持,无力置产。”
他又打开第二本账册:“若采用新农具:曲辕犁节省一牛一人,耧车省种三成,翻车省抗旱劳力。同等投入下,可多种十亩地,或精耕现有田地。轮作制提高地力,亩产增加一到两成。综合下来,同样五十亩地,年余粮可达三十五石以上。”
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清晰地展示着投入产出比。
李伯阳拿起账册,手指微微颤抖。他是懂农事的,这些数据虽需实地验证,但逻辑严密,绝非空想。
“陆公,”他深吸一口气,起身长揖,“下官……服了。先前妄言,还请陆公恕罪。”
陆沉扶起他:“李大人心系农事,直言敢谏,何罪之有?农政革新,非一人之功,需集思广益。陆某此来,正是希望司农寺诸位同仁,能抛开成见,群策群力。”
他看向众人:“陛下已准奏,在京畿、江南、湖广三地,各选三县试点。司农寺需尽快拿出实施细则:如何选拔试点县?如何培训农官?如何发放、回收新农具(初期可采取租借或分期付款)?如何推广轮作制?如何验收成效?这些具体事务,都要靠在座诸位。”
周世安此时再无犹豫,起身道:“下官愿领此命!即日起,司农寺全体,全力配合陆公,推行农政革新!”
赵振业激动道:“下官愿赴江南试点!”
李伯阳也道:“下官……下官请赴湖广。关中乃下官故乡,对北方农事更熟,愿为北方轮作制探路。”
看着众人重新燃起的热情,陆沉心中稍安。他知道,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司农寺的《农政革新试点实施细则》初稿呈报御前。萧云凰当日朱批:“准。着司农寺会同户部、工部,即日施行。试点所需钱粮,从内帑拨付三成,户部筹措七成。”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支持者欢欣鼓舞,认为这是强国富民的善政。但反对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反对最激烈的,并非朝中清流——他们对具体农事了解有限,攻击多停留在“违背祖制”“劳民伤财”等大道理上。真正的阻力,来自地方。
十月十五,陆沉在国公府书房,接见了三位风尘仆仆的客人。
这三人皆是南方试点县的县令:苏州府吴江县令陈启泰、湖州府德清县令张明远、嘉兴府嘉善县令周怀安。他们都是科举出身,年富力强,且在当地颇有名声,是司农寺精心挑选的试点人选。
然而此刻,三人脸上皆带着忧色。
“陆公,”陈启泰年最长,率先开口,“下官等奉旨试行新农政,本是荣幸。然回到地方,才知难处。”
“细细说来。”陆沉示意他们坐下。
张明远苦笑道:“首先是乡绅阻挠。吴江、德清、嘉善三县,皆是鱼米之乡,土地肥沃,乡绅大户田地连阡陌。新农具、新耕法,他们并不反对,甚至乐见其成——毕竟能增产,他们收的租子也多。但‘轮作制’中要求‘休耕’或‘种绿肥’,他们便不干了。”
“为何?”陆沉问。
“因租约多是按年计租。”周怀安解释,“佃户租田,一租一年,秋后交租。若按轮作制,某块地今年该休耕或种绿肥,无产出,那这一年的租子谁交?乡绅不愿减租,佃户无力承担。下官在嘉善召集乡绅商议,他们口径一致:朝廷要推新法可以,但租子不能少,否则宁可不让佃户种那些地。”
陆沉眉头皱起。这确实是个现实问题。土地集中在少数人手中,任何涉及土地利用方式的改革,都会触动他们的利益。
“其次是农具推广。”陈启泰接着道,“司农寺拨下的新式农具,数量有限。下官原计划先集中在几个村试用,效果好再铺开。但各村为争抢农具,已闹出几起纠纷。有乡绅想全部买下,转租牟利;有农户担心租不到,干脆观望。更麻烦的是,本地一些铁匠铺、木匠铺,见新农具精巧,暗中仿制,但工艺不精,用几次就坏,败坏了名声。”
张明远补充:“还有农官不足。一县之地,纵横数十里,农户成千上万。仅靠县衙几个书吏,如何讲解新法、指导轮作?下官从县学抽调了些生员帮忙,但他们只懂书本,不懂农事,闹出不少笑话。”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试点面临的困境一一剖析。这些都是陆沉在高层设计中难以触及的细节,却恰恰是决定成败的关键。
陆沉听完,沉思良久。
“三位大人所言,切中要害。陆某有几条对策,供诸位参考。”
他站起身,踱步道:“第一,租佃问题。可请当地有声望的耆老、乡贤出面,与乡绅协商:休耕或种绿肥之年,租子减半,或改交等价绿肥、畜粪。朝廷可给予试点县乡绅一定的赋税优惠,作为补偿。同时,鼓励有条件的地方,试行‘永佃制’或‘分成租’,将佃户利益与土地产出更紧密绑定。”
“第二,农具推广。农具不得卖给乡绅囤积,必须直接租给实际耕种的农户。可采取‘保甲联租’:以保甲为单位,几户合用一套,轮流使用,互相监督保养。仿制问题,请府衙出面,规范匠作铺,合格者发放‘准制牌’,劣质者查封。朝廷亦可派遣工匠,到地方设立官办农具修造点。”
“第三,人力不足。可从当地招募有经验的老农,经培训后担任‘农事指导员’,给予适当津贴。他们熟悉乡情,说话比生员管用。同时,编写简易的《新农法图说》,用图画、顺口溜形式,让不识字的农户也能看懂。”
陆沉停下脚步,看向三人:“此外,陆某会奏请陛下,授予试点县县令‘便宜行事’之权,在农政革新范围内,可因地制宜调整细则,不必事事请示。试点期间,三位大人的考功,将以革新成效为主要依据——只要真心为百姓做事,纵有些许疏漏,朝廷亦会体谅。”
这番话,既有具体方法,又有权力背书,更有人情关怀。三位县令听得心潮澎湃,连日来的焦虑消散大半。
“陆公思虑周详,下官等茅塞顿开!”陈启泰激动道,“回去后,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朝廷所托!”
送走三位县令,陆沉回到书房,却见沈文渊已在等候,面色凝重。
“陆公,出事了。”
“何事?”陆沉心头一紧。
“京西皇庄,就是陆公前日带司农寺官员参观的那个庄子。”沈文渊压低声音,“昨夜……死了人。”
陆沉瞳孔一缩:“怎么回事?”
“死者是皇庄的庄头,姓刘,五十来岁,在庄上干了十几年。”沈文渊语速很快,“今早被人发现吊死在存放新农具的库房梁上。顺天府初步勘察,表面看是自尽,但……”
“但什么?”
“但刘庄头死前,曾与人在库房激烈争吵。有庄户听见,争吵中提及‘铁犁’、‘银子’、‘不能这么干’等语。而且,”沈文渊声音更低,“库房里少了一架曲辕犁和两架耧车的图纸。”
陆沉霍然站起:“图纸被盗?可有线索?”
“顺天府正在暗查。不过……”沈文渊犹豫了一下,“有庄户私下说,前几天看见几个生面孔在庄子附近转悠,像是城里某些铁匠铺的人。还有人看见,刘庄头前天傍晚,曾与一个穿着体面、操山西口音的中年人在庄外酒肆密谈。”
山西口音?铁匠铺?图纸?
陆沉脑海中迅速串联。新式农具蕴含的技术,虽不算高深,但对这个时代的农具制造而言,已是重大改进。尤其是曲辕犁的弯曲辕木角度、犁铧铁质处理工艺、耧车的下种机关等,都是经过反复试验才确定的最佳参数。若被某些势力获取,抢先仿制、垄断,甚至故意制造劣质品扰乱市场,将极大阻碍农政推广。
而山西商帮,向来以经营铁器、煤炭着称,与各地铁匠铺关系密切。
“这是有人不想让农政顺利推行啊。”陆沉冷笑,“死一个庄头,偷几张图纸,制造恐慌,拖延试点……手段倒是狠辣。”
“陆公,此事是否要禀报陛下?”沈文渊问。
“当然要报。”陆沉沉声道,“但不必声张。请陛下密令玄甲卫介入调查,顺天府明面上继续按‘自尽’处理,稳住局面。至于图纸……偷了就偷了吧。”
沈文渊一愣:“啊?”
“真正的核心图纸,在玄机院和匠作营有存档,且已准备在试点县公开部分,本就是要推广的。”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们偷走的,是初版图纸,里面有几处故意留下的、不易察觉的缺陷——比如某个榫卯角度偏小,用久了容易松动;某个铁件淬火温度略低,易脆。若按那图纸批量制作,初期好用,但三个月内必出问题。”
沈文渊倒吸一口凉气:“陆公……早有防备?”
“吃过‘净化派’的亏,总得长点记性。”陆沉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色,“农政革新,触及的利益太大。土地、粮食、农具、租佃……每一样都关联着无数人的饭碗。有人想分一杯羹,有人想阻挠破坏,都在意料之中。”
他转身,目光坚定:“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坚持下去。刘庄头的死,不能白死。他的家人要好生抚恤。同时,要以他的死为契机,加强各试点地的安保,完善农具图纸的保管、发放流程。对手越是不择手段,越说明我们做对了。”
沈文渊重重点头:“下官明白。司农寺这边,我会加派人手,盯紧各试点进度。”
“还有,”陆沉补充,“通知赵振业、李伯阳他们,下到试点县后,不仅要教农事,更要留心地方势力动向,注意保护自身安全。必要时,可请求当地驻军协助。”
“是。”
沈文渊匆匆离去。陆沉独自站在书房中,久久未动。
窗外,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这是承平三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了些。
瑞雪兆丰年。
但陆沉知道,来年的丰收,不会凭空而降。它需要更好的农具,更科学的耕法,更需要打破那些看不见的枷锁——土地的、资本的、甚至人心的枷锁。
农业改革,才刚迈出第一步。
而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变革与守旧、进步与阻力的博弈,将随着这场初雪,蔓延至更广阔的田野,深入更细微的角落。
路还长,雪已落。
但无论如何,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