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营门交易(1/2)
锐健营辕门高两丈,包铁木柱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门楼上哨兵持弓搭箭,箭镞在残阳下闪着寒星。营内旌旗猎猎,三千精锐的肃杀之气凝成实质,压得辕门外松林鸦雀无声。
楚宁在百步外停下。袁承志与陈河一左一右护卫,方承志落后半步,手中捧着那只装有蒸汽机图纸的檀木匣。慧明法师已带武僧往东制造动静,此刻该到时辰了。
果然,东面三里处突然响起爆炸声,黑烟腾起,隐约传来喊杀与金铁交鸣。营门哨塔上立即有号角长鸣,一队骑兵从侧门驰出,奔往东面。
就是此刻。
楚宁整了整衣襟——那是套从石室中找出的旧男装,青布直裰,方巾束发,扮作游方书生模样。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辕门。
“站住!”门内奔出四名持矛军士,矛尖直指,“军营重地,闲杂人等速退!”
楚宁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那枚胤禔所给的锐健营令符:“在下有要事求见崔副统领。此物为凭。”
军士接过令符细看,脸色微变。这是直郡王亲发的“鹰符”,持此符者可直入中军帐,营中仅三枚。他狐疑地打量楚宁:“阁下是?”
“故人使者。”楚宁淡淡道,“崔副统领见了自会明白。”
军士犹豫片刻,终究挥手放行,但命两人持矛押送。穿过辕门,营内景象让楚宁心头一紧——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并非寻常阵列,而是火铳三段击演练。铳声隆隆,硝烟弥漫,士卒装填射击动作娴熟,显是常年苦练。
更令她心惊的是,营房角落堆着十数门新铸的虎蹲炮,炮身黝黑,铭文清晰:“康熙三十九年正月 兵部军器局监造”。
这些本应是边关守军才配的重火器,竟出现在京西驻军营中。
中军帐前戒备森严,八名甲士按刀而立,目露精光。带路军士上前通报,帐内沉默片刻,才传出低沉嗓音:“让他进来。”
掀帘入帐。帐内陈设简朴,唯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京畿防务图》,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各处关隘、粮道、驻军。图前站着一人,背对着门,身披锁子甲,肩甲吞口是狰狞虎头。
“崔副统领。”楚宁拱手。
那人缓缓转身。约四十许年纪,面庞黝黑,左颊有道刀疤从眼角划至下颌,平添几分悍气。他目光如鹰隼,上下打量楚宁:“直郡王的鹰符怎么在你手上?”
“郡王托我转交一样东西。”楚宁示意方承志呈上檀木匣。
崔焕并不接,只冷笑:“郡王如今在畅春园‘静养’,如何托你转交?莫不是偷来的?”
“是不是偷的,崔副统领一看便知。”楚宁自己打开木匣,取出那页蒸汽机图纸,铺在案上,“此物若成,运河漕船载量可增五倍,逆水行舟无需纤夫,且日夜可行。崔副统领出身漕帮,当知这意味着什么。”
崔焕目光落在图纸上,瞳孔骤然收缩。他自幼随父跑船,太清楚漕运的痛处——逆水行舟靠人力,过闸靠畜力,遇浅滩还需卸货转运。若真有一种机械能解决这些……
但他立刻警醒,抬头盯住楚宁:“你究竟是谁?此等奇巧之物,从何得来?”
“我是谁不重要。”楚宁迎上他的目光,“重要的是,崔副统领想不想让天下漕帮兄弟,从此不必再‘三苦三累挣命钱’?想不想让南粮北运,从此畅通无阻,再无饿殍冻骨?”
这话戳中了崔焕心底最深处。他父亲就是累死在漕船上的,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儿啊,哪天咱漕运不靠人命填了,爹在
帐内陷入沉默。良久,崔焕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一名心腹亲兵守在帐门。
“说吧。”他声音沙哑,“你要什么?”
楚宁不答反问:“崔副统领可知,为何八爷选中你掌控锐健营?”
崔焕眼神一厉:“不必挑拨。八爷赏识崔某才能,予我前程,我自当效忠。”
“才能?”楚宁轻笑,“锐健营中,比你善战者有之,比你懂兵法者有之,比你资历深者更有之。八爷选你,只因你出身漕帮,在朝中无根基,在军中无党羽——好控制,也好抛弃。”
她走到京畿防务图前,指尖点在西山位置:“八爷要的从来不是锐健营这支兵,而是西山这个位置。从此处快马半日可至畅春园,一日可围紫禁城。他要的是在关键时刻,一把能抵在皇上喉咙上的刀。”
崔焕脸色变幻,手按上了刀柄。
“而你这把刀,用完之后呢?”楚宁转身,“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待八爷事成,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因为你知道太多,也因为你的出身,永远入不了满洲贵胄的眼。”
这话毒,却真。崔焕额角青筋跳动,显然不是没想过。
“所以我来给崔副统领第二条路。”楚宁从怀中取出那页显影的世界地图,铺在蒸汽机图纸旁,“此图所绘是三百年后天下大势。届时西洋列强船坚炮利,自海上破我国门,签不平等条约,割地赔款,民不聊生。”
崔焕俯身细看。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国名、蜿蜒的海岸线、指向大清的狰狞箭头……他虽不完全懂,却本能感到一种寒意。
“这与我何干?”他直起身,“三百年后,我早是一捧黄土。”
“但与你的子孙有关,与漕帮百万兄弟的子孙有关。”楚宁声音陡然提高,“届时运河被占,漕运断绝,靠水吃饭的人都得饿死!你今日为八爷卖命争权,可曾想过,你争来的前程,你的子孙根本守不住!”
帐内烛火噼啪炸响。
崔焕死死盯着地图,呼吸粗重。良久,他哑声问:“你要我怎么做?”
“第一,今夜子时前,撤去西山往观象台一路所有哨卡。”楚宁竖起一根手指,“第二,调一队可靠人手,护送我去观象台,并在外围警戒,不许任何人靠近——包括粘杆处和八爷的人。”
“观象台?”崔焕皱眉,“你去那里做什么?”
“开启一道门。”楚宁看向帐外渐暗的天色,“一道让该看见真相的人看见真相的门。”
崔焕沉吟:“第三呢?”
“没有第三。”楚宁收拢图纸,“此事若成,蒸汽机图纸我完整奉上,并附铸造详解。你可用它换取漕帮总舵主的支持,甚至……入主工部,专司漕运革新。届时你不必依附任何皇子,自成一方势力。”
这诱惑太大了。崔焕眼中闪过挣扎。他当然知道背叛八爷的风险,但若真能掌握这等奇术,确实有了自立的本钱。
“我凭什么信你?”他最终问。
楚宁从袖中取出寅三掌印,置于案上:“凭这个。”
崔焕不识掌印,但他身边那名亲兵忽然失声:“这是……寅三信物?!”
“你认得?”崔焕侧目。
亲兵单膝跪地,激动得声音发颤:“属下父亲曾是寅三外围眼线,属下幼时见过此印图样——云纹篆‘寅’,玉质含星,乃寅三最高凭信。持印者,可号令江南七家,调动运河沿线所有暗桩!”
崔焕霍然看向楚宁:“你是寅三掌印人?!”
“曾是。”楚宁淡淡道,“如今寅三已散,此印只剩象征。但用它换你信任,足够。”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军校掀帘急报:“副统领!东面骚乱已平息,是伙假扮盗匪的武僧,擒获三人,余者逃窜。但他们身上搜出这个——”
呈上的是一枚灵隐寺的度牒,以及一张简易西山地图,图上用朱砂圈出一处:正是楚宁等人藏身的瀑布密道!
崔焕脸色一变:“搜山队伍到哪了?”
“已至鹰嘴崖,张铭阳大人亲自带队,带了猎犬和……”军校压低声音,“还有两架‘飞天木鸢’,说是皇上特批的新式器械。”
张铭阳来得太快。楚宁心头一紧,看向崔焕。
现在,该他做选择了。
烛火在崔焕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盯着案上的寅三掌印、蒸汽机图纸、世界地图,又看向帐外渐浓的夜色。东面搜山队伍的号角声隐约可闻,越来越近。
时间不多了。
“曹三。”他忽然唤那名亲兵,“你老家是不是在通州漕帮?”
曹三愣了下:“是,属下叔父是通州分舵的三把头。”
“好。”崔焕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飞快写下一封信,用火漆封了,交给曹三,“你立刻带此信回通州,交给你叔父。告诉他,若我三日内无新消息,便将信中所列账目公之于众——尤其是八爷通过漕帮走私火器的那几笔。”
这是留后手。曹三重重点头,揣信出帐。
崔焕这才看向楚宁:“我可以帮你。但不是为了蒸汽机,也不是为了什么三百年后的浩劫。”他声音低沉,“是为我爹临终那句话——‘哪天漕运不靠人命填了’。”
他走到帐壁前,摘下自己的腰牌:“持此牌可在营中通行无阻。我会调一队心腹护送你,但只能送到观象台三里外。再近,必被粘杆处暗哨察觉。”
“足够。”楚宁收好腰牌,“子时前,我必须登上观象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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