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命价(2/2)
灯举起,照亮那人的脸。
楚宁瞳孔骤缩。
竟是早该在江南的——
方承志。
“宁先生。”方承志躬身行礼,语气依旧恭谨,但眼神已全然不同——那不再是徽州蒙馆里怯生生的少年书生,而是沉静如深潭,透着某种看透世情的沧桑。
他身后还跟着两人,皆是寻常布衣,但步履沉稳,目含精光。其中一人楚宁认得,是杭州灵隐寺的慧明法师,曾与静安有旧。另一人面生,约四十许,腰间佩剑,剑鞘古拙。
“方承志,你……”楚宁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学生奉静安法师之命,在此等候先生。”方承志步入石室,慧明与佩剑男子守在门外警戒。他目光扫过地上摊开的手札和根本册,并无惊讶,“法师算到先生必会来此密室,故让学生三日前便潜入西山,伺机接应。”
楚宁盯着他:“静安如何知道这密室?”
“因为静安法师的师父,当年曾是顺治皇帝的御前侍卫,参与建造了这处秘所。”方承志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符,与陈河那枚形制相同,但纹路更古,“此符可开启西山所有寅三密道。法师将它交给我时说:‘若宁姑娘真见到手札,便将此符给她,告诉她——顺治爷等的不是皇帝,不是皇子,而是一个肯为苍生负起因果的普通人。’”
普通人。楚宁苦笑。她现在哪里还普通?
“外面情况如何?”袁承志警惕未消,剑尖微垂,但随时可暴起。
方承志神色凝重:“很糟。八爷已完全控制锐健营,对外宣称直郡王‘突发恶疾,需静养’,实则软禁在畅春园偏殿。粘杆处张铭阳和曹安正在西山搜捕,他们动用了猎犬,最迟明日午时,必会找到这处瀑布。”
他顿了顿:“更麻烦的是,太子爷今晨‘病情好转’,已下谕令,命步军统领衙门协同搜山,说是捉拿‘谋害直郡王的刺客’。如今西山外围已布下三重封锁,水泄不通。”
太子也出手了。楚宁闭眼。这局棋,已到中盘绞杀阶段,所有棋子都在往中心压。
“静安法师呢?”她问。
方承志沉默片刻:“法师……圆寂了。”
石室内空气骤然凝固。
“就在今晨,在潭柘寺戒坛院前。”方承志声音发涩,“张铭阳逼问先生下落,法师不语,自焚于香鼎之中。火起时,法师诵经声不绝,直至……”
楚宁踉跄一步,扶住石桌。那个赠她佛珠、嘱她“守正得安”的老僧,终究用最决绝的方式,守住了最后的秘密。
“法师临终前,让学生带句话给先生。”方承志抬眼,眼中含泪,“他说:‘告诉宁姑娘,老衲并非寅三守护者,而是……顺治爷那缕残魂的看管人。如今残魂已散,地宫之物真正解封。是福是祸,全在姑娘一念。’”
残魂已散?楚宁猛然想起手札最后一句:“朕将一缕残魂封于潭柘寺地宫某物中。”
那件“某物”,恐怕就是静安一直守护的东西。而他以死解封,意味着……
“地宫现在如何?”她急问。
“不知。”方承志摇头,“学生离开时,地宫入口已再次封闭,张铭阳的人正在强行破门。但法师说过,地宫有自毁机关,若强破,整座潭柘寺后山都会塌陷。”
同归于尽。静安早备好了最后的手段。
楚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悲伤无用,当务之急是活下去,走出去,完成该做的事。
“你们怎么进来的?密道入口不是被发现了?”
佩剑男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密道有三条入口,瀑布后是其一,鹰嘴崖是其二,还有一条在……”他看向陈河,“这位兄弟应当知道。”
陈河脸色变幻:“你是说……‘龙脉眼’?”
男子点头:“顺治爷当年借修缮明陵之机,在西山龙脉节点上开了一条秘道,直通昌平明思陵地宫。从那可绕出西山包围圈。”
楚宁愕然。开国皇帝挖前朝皇陵做密道?这胆量……
“时间不多。”慧明法师终于开口,声如洪钟,“老衲以灵隐寺武僧为饵,在东边制造混乱,最多能拖两个时辰。施主须速决:是走龙脉眼出山,还是另做打算?”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楚宁身上。
她看向桌上那页显影的世界地图,看向根本册里超越时代的图纸,看向手札上顺治皇帝以血泪写下的“值矣”。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不走龙脉眼。”她说。
众人俱是一愣。
“我们去锐健营。”楚宁一字一句。
“姑娘?!”袁承志惊道,“那是龙潭虎穴!”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才要去。”楚宁目光扫过众人,“八爷控制锐健营,太子下令搜山,皇上在暗中观望——所有人都以为我会逃,会躲。我偏要出现在他们最想不到的地方,做他们最想不到的事。”
她拿起那页火器改进图:“我要去见崔焕——那个叛变直郡王的锐健营副统领。”
方承志皱眉:“崔焕是八爷的人,怎会听先生的?”
“他不听我,但会听这个。”楚宁从根本册中撕下一页,正是蒸汽机原理图,旁有顺治朱批:“此物若成,运河漕运效率可增十倍,边关粮草转运再无匮乏之忧。”
她看向陈河:“陈大哥,你说崔焕出身漕帮,因善于治水运粮才被直郡王提拔,对吗?”
陈河点头:“是。他父亲是漕帮老把头,他自幼在运河上长大。”
“那就对了。”楚宁将蒸汽机图纸与火器图叠在一起,“一个管着三千精锐却始终被视作‘漕帮出身’的副统领,最想要什么?是更进一步,是证明自己不止会运粮,也能治军,也能强国。”
她看向众人,眼神亮得惊人:“我要去和他做一笔交易。我用这张能让漕运脱胎换骨的图纸,换他暂时倒戈,助我完成一件事。”
“什么事?”方承志问。
楚宁望向东南,仿佛能穿透石壁看见那座皇家观象台:
“我要在观象台,当众开启时空裂缝。”
“然后,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该相信的人相信——”
“三百年后的浩劫,不是妄言。”
石室内鸦雀无声。
良久,慧明法师长叹:“施主可知,若真当众开启裂缝,会引发何等动荡?朝野会视你为妖孽,皇子们会争抢这‘通天之力’,甚至……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知道。”楚宁平静地说,“但这是最快、最直接的办法。一本手札,几张图纸,说服不了任何人。只有让他们亲眼看见‘异世之象’,他们才会真正相信,才会真正重视根本册里的东西。”
她看向方承志:“方承志,你敢随我去吗?”
书生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少年时的腼腆:“学生这条命是先生救的。先生去哪儿,学生便去哪儿。”
袁承志抱拳:“末将誓死相随。”
陈河咬牙:“我陈家世代守密道,等的或许就是这一天。我去!”
慧明法师合十:“阿弥陀佛。老衲便再为施主争取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无论成否,西山都将被大军合围。”
楚宁点头。她将根本册、手札、显影地图仔细收好,又将寅三掌印贴身藏起。青铜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指向东南——观象台方向。
众人鱼贯而出密道。瀑布水声轰鸣,掩盖了所有踪迹。方承志引路,专挑最险峻的兽径,绕过搜山队伍的哨卡。
途中,楚宁低声问方承志:“静安法师圆寂前,可还说了别的?”
方承志脚步微顿,声音极轻:“法师说……顺治爷那缕残魂消散前,留了最后一句预言。”
“什么预言?”
“‘星落者将见故人于裂缝中。故人非故,因果重启。’”
楚宁心头剧震。故人?她在清朝哪来的故人?除非……
除非裂缝开启时,会连接到她来的时代。而那边,或许真有她认识的人,会通过某种方式看见这一幕?
她不敢再想。
前方已能看见锐健营的了望塔。营门紧闭,哨兵林立,气氛肃杀。
楚宁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怀中那页蒸汽机图纸。
这是赌上一切的交易。
用三百年后的智慧,换这个时代一次觉醒的机会。
成,则历史或可改写。
败,则万劫不复。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营门。
身后,夕阳西下,将西山染成一片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