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卡利布篇(三)(1/2)
晨雾带着咸腥,在海面聚成薄纱,又被初升的日头一寸寸蒸散。
加勒比海西北方向约十五里处,那座有着陡峭黑色岩崖的岛屿轮廓,在逐渐明亮的天光里露出狰狞的剪影。
黑崖主岛的港口并非人工修筑的码头,而是天然形成的、被两道黑色岩岬环抱的狭长海湾。
“安澜号”在距离黑崖港口约三里外的海面之上随波轻晃。
这个距离经过精心计算,既在卡利布了望哨的视野范围内,又能给追击者留出“有望追上”的错觉。
晏安站在船尾,手持一架改良过的六分仪,正对着初升的太阳测量角度。
船舱的防水布被刻意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堆叠的“货物”。
最上层是几匹狄金鸾带来的、颜色鲜亮的宋锦边角料,
只有近到咫尺才能发现,那些木箱大多是空的,仅在最表面一层铺了少许干燥的棕榈叶,营造出满载的假象。
樊星澜没有像往常那样黏在晏安身边,也没有好奇地东张西望。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船舱外波光粼粼的海面,眼神空茫,仿佛神游天外。
她在“收敛”。
不是收敛力量,而是在收敛“存在感”。
力量如影随形,无需刻意收敛。
一种若有若无的、近乎“隐匿”的气息笼罩着她,让她的存在变得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入阳光与海风,化作这艘船上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只有当她的目光偶尔扫过海湾深处那些隐约的人影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厌倦的冷光。
那是一种捕食者看着猎物踏入陷阱前,最后的、缺乏兴味的审视。
甲板上传来晏安平稳的脚步声,然后是调整船帆绳索的细响。
船身微微一震,吃风角度改变,“安澜号”开始以更慢的速度,几乎像是随波逐流般,朝着黑崖港口的方向,又靠近了半里。
这个距离,足够让了望哨看清船型和船舱里的“货物”了。
樊星澜在阴影里,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鱼饵已下。
现在,等鱼咬钩。
港口开始有了动静。
几艘比泰诺独木舟更粗糙、更宽短的船只,慢悠悠地划出狭窄的水道。
这是卡利布的日常巡逻船,任务不是捕鱼,而是“看场子”。
确保没有其他部落的船敢靠近他们的“领地”,顺便看看有没有落单的、可以顺手劫掠的小船。
或许是因为“安澜号”看起来实在不像有威胁。
或许是因为卡利布人横行这片海域太久,早已习惯了被劫掠者的恐惧与逃窜,根本没想过会遭遇反抗。
那几艘巡逻船并未仔细侦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安澜号”疾冲而来。
劫掠者们发出兴奋的、含混的吼叫,眼里燃烧着赤裸的掠夺欲。
距离尚远,已有人做出割喉、拖拽等侮辱性手势。
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距离在不断拉近。
晏安依旧站在船尾,双手负在身后,眼神无波无澜。
她在等。
等一个最佳的、不容置疑的“反击时机”。
也在等,船舱里那位被触怒了两次的神明,决定何时“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
二百五十米。
海风送来劫掠者们身上浓重的鱼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
船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仿佛一个耐心耗尽的人,终于决定结束一场令人不快的闹剧。
晴空之中,白光炸开。
驳并未完全现身,只是朝着最前方的巡逻船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不是昨日战鼓般的咆哮,而是一种更高频、更尖锐、仿佛能直接震荡灵魂与物质的音波。
船上所有劫掠者在音波触及的瞬间,只觉得手中的武器骤然变得重若千斤,仿佛突然拥有生命,疯狂地想要挣脱他们的掌控,向下坠落。
“咔嚓”“咔嚓”的脆响此起彼伏。
木质的长矛从中间齐齐断裂,绑着鲨鱼齿的木棒绳索崩解,利齿哗啦啦掉在船板上。
黑曜石刀要么直接脱手飞入海中,要么还握在手里,但持刀的手腕传来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武器的“重量”压碎。
“啊!我的手!”
“武器……武器怎么了?!”
仅仅一次嘶鸣,三十名凶悍的劫掠者瞬间变成赤手空拳、跌坐在摇晃船板上、捂着手腕痛呼的待宰羔羊。
他们眼中的亢奋与贪婪,被纯粹的茫然与惊骇取代。
发生了什么?武器……自己断了?飞了?
驳任务完成,没有多看一眼下方的混乱,白影一晃,便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它的出现,只是为了发出那一记宣告“武力无效”的嘶鸣。
海水毫无征兆地变成了深邃的、仿佛连通无尽深渊的玄黑色。
不是水的颜色变了,而是光线被彻底吞噬,只剩下最本质的“空”与“暗”。
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无法形容那是什么。
也许是一片鳞甲,也许是一段鳍肢的末端,也许只是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存在不经意间泄露的一丝气息。
仅仅是一丝。
“轰隆——”
海水猛地向上拱起,化作三道直径超过三丈、高达五丈的墨黑色水柱,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撞在三艘劫掠船的船腹。
不是拍击,而是“托举”与“掀翻”。
巨浪的力量控制得妙到毫巅,没有将船只当场拍碎。
那样可能会死人。
死,太便宜他们了。
水柱接触船体的瞬间变得相对柔和,只是以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三艘船像玩具般高高抛起,在空中翻转整整一周,而后重重扣回海面。
“哗啦——”
船只解体。
不是粉碎,而是结构性的散架。
捆绑船体的藤绳寸寸断裂,木板四处飞溅,劫掠者们如同下饺子般落入海中。
冰冷的咸水灌入口鼻,呛得他们剧烈咳嗽,本能地挣扎浮起。
他们没死,甚至没人受重伤,只是浑身湿透,在正午的阳光下瑟瑟发抖,眼中只剩下了最原始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他们扒着漂浮的船板碎片,茫然地看着那片迅速恢复正常的海水,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只是集体幻觉。
落水者们周围的海水泛起一片诡异的银光,数十道修长、滑腻的身影无声浮现。
陵鱼群没有攻击落水者。
它们像一群沉默的清洁工,穿梭在漂浮的碎片与挣扎的人体之间。
那些掉落在海里的黑曜石刀、断裂的木矛、鲨鱼牙齿……但凡属于“武器”的东西,都被它们用带蹼的手或直接用嘴衔起,然后尾巴一摆,沉入深不见底的海渊。
片刻之间,海面上除了三十个瑟瑟发抖的落汤鸡和一堆破烂木板,再找不到任何一件可用于攻击的器物。
从驳的嘶鸣,到鲲鹏掀浪,再到陵鱼清场,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个呼吸。
快,准,狠。
没有伤亡,但彻底碾碎了对方的武装、船只、以及最重要的反抗意志。
海面只剩下规律的潮声,和三十个劫掠者压抑的、恐惧的喘息。
日落前一小时,黑崖岛西侧一片偏僻的礁石滩。
嶙峋尖锐的黑色火山岩被潮水冲刷得千疮百孔,礁石缝隙里堆积着厚厚的、腥臭的贝壳残骸和说不清来源的碎骨。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海腥、腐烂有机物和淡淡血腥的、令人窒息的怪异气味。
这里就是天道情报中提及的、卡利布人常用的一处“处理场”。
三十个落水后被捞起的劫掠者,还有闻讯赶来的卡利布人被五名全副武装的、由莉娜亲自挑选的泰诺女武士精锐用长矛和盾牌驱赶,聚集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
人群骚动不安,却无人敢大声喧哗。
他们太熟悉这里了,熟悉这里的每一个石窝,每一处污渍代表的意义。
这里是他们“分享胜利”、“汲取勇武”的地方。
此刻,却成了他们的审判台。
而审判者,已经降临。
晏安和樊星澜站在高耸的礁石之上,居高临下,俯瞰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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