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卡利布篇(二)(2/2)
极度谨慎。
武力压制为必要前提。」
光幕淡去,天道光团静静悬浮。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海滩。
“哗——哗——”
空洞而冰冷。
夕阳余晖掠过山脊,收走了天地间最后一丝暖色。
夜幕迅速合拢,星光还未亮起,别院笼罩在一种沉滞的、冰冷的昏暗里。
穆桂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燃烧着战意或爽朗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凝固的黑暗。
那是见惯了生死、却依然被某种超出想象的“恶”所冲击的震怒与寒意。
狄金鸾缓缓坐回石凳,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垂眸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那总是含着从容笑意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她曾经执掌庞大国度财赋、见过人性最贪婪的一面,此刻感受到一种更本质的恶心。
对将人彻底“物化”为资源的、冷静而高效的残忍的恶心。
樊星澜抱着点心盒子呆呆地站着,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茫然的空白。
她忽然想起那些劫掠者眼中纯粹的贪婪和兴奋,现在看来,那贪婪的对象,可能不仅仅是她们的船。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呼吸,也许是一刻钟。
穆桂英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嘶哑,干涩,却斩钉截铁:
“要动真格了。”
不是一句感叹,而是一句陈述,一句宣判。
意味着之前所有的“扶贫”、“教化”、“贸易整合”,那些相对温和、充满建设性的手段,在卡利布面前,可能都需要重新评估。
意味着她们将要面对的,不再是可以被道理、利益或温情打动的对象,而是一个建立在吃人基石上的、完整的邪恶体系。
“真格……”
狄金鸾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很低:
“怎么动?”
她看向晏安。
在这种时刻,需要有人做出最理性、最冷酷、也最可能接近“正确”的判断。
晏安静静站着,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峻。
那些信息没有让她失控,但熟悉她的人能看出,她周身的气场变了。
那是一种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开始以纯粹理性和法理逻辑去解析、拆解一个巨大难题的绝对专注与冰冷。
良久,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信息不足。”
“天道的情报是概述,我们需要更详细的:
部落内部权力结构,酋长与祭司的影响力,有没有潜在的反对者或可以被分化拉拢的群体,‘肥畜’与普通俘虏的生存状态,儿童教育的具体方式……
以及,最重要的是,这套食人体系,除了信仰和恐怖,其生存基础是什么?
如果彻底断绝他们的劫掠收入,其内部粮食供应链能支撑多久?”
她瞬间将“卡利布”从一个令人作呕的恐怖名词,拆解成一个需要从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多个维度进行系统性分析、并寻找脆弱点和突破口的“目标”。
穆桂英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也就是说,不能直接杀过去。”
“杀过去容易。”
晏安抬眼看她:
“杀光眼前看到的每一个人,烧掉他们的村子,很简单。
但然后呢?散落在其他岛屿的卡利布人会不会卷土重来?
他们的儿童,那些从小被灌输了‘吃人=勇武’观念的孩子,我们怎么处理?也杀了吗?”
穆桂英哑口无言。
“而且,他们不是野兽。”
狄金鸾接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多了一丝冷硬:
“他们是一群人,一群拥有成熟社会结构和意识形态的人。
对付野兽,可以用猎枪。
对付人……尤其是这样的人,我们需要策略。
需要能真正根除毒瘤,而不是仅仅砍掉表面脓疮的策略。”
三人陷入沉默。
夜风带着海腥味吹过院落,带来远处荧光海若有若无的、梦幻般的蓝光。
但这光此刻映在她们凝重的脸上,只显得诡异而不祥。
“我啊……”
樊星澜缓缓放下抱着的点心盒子,声音轻得像梦呓,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刚才……有一瞬间,特别想……”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想把那座岛,连带上面所有的人、房子、树、石头……全部,‘格式化’掉。”
“就像写错了字,把整张纸揉掉,换张新的重新写那样。”
“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
她看向荧光海,眼神没有焦距,小声补了一句:
“反正对我来说……也不难。”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穆桂英的怒火、狄金鸾的冷语、晏安的理性分析更重,更冷,更让人心底发寒。
因为它来自樊星澜。
来自那个平时撒娇耍赖、爱吃甜食、怕麻烦又有点社恐的樊星澜。
来自那个刚刚因为“约会被打搅”,就一念召来驳、鲲鹏、陵鱼,将一支凶悍劫掠者从肉体到精神彻底抹除的……创世神。
她说出的“格式化”,不是威胁,不是气话,甚至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真实的、基于绝对权力和极度厌恶而产生的、近乎本能的“清除”冲动。
晏安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樊星澜的侧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的星澜,那个会窝在她怀里撒娇的星澜,其本质的另一面究竟是何等存在。
那是一个对这个世界拥有“重写”权限的至高意志。
当这个意志产生“不如抹掉重来”的念头时,其意味远比任何凡人的杀戮欲望都更恐怖。
狄金鸾和穆桂英也屏住了呼吸。
她们同样听懂了。
这不是星澜在任性,这是一个选择。
一个摆在她们所有人面前,简单、粗暴、但极具诱惑力的选择。
良久,樊星澜叹了口气,脸上的茫然迅速褪去,变回了平时有些赖皮又很认真的样子,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没能完全压下去的、冰冷的厌倦。
“可是……不行啊。”
“说好了的……”
“画布我铺,画笔……交给你们。”
“所以……”
她看向晏安,又看看狄金鸾和穆桂英,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还是得按老规矩,对吧?”
“哪怕他们……是那种样子。”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方才不同。
方才的沉默,是震惊与愤怒后的茫然,是面对巨大黑暗时的无措。
而现在的沉默,是一种沉重的、达成共识的决断。
她们都听懂了樊星澜的言外之意:
我拥有掀桌子的力量,但我选择不掀。
我选择把这张染满血污和罪恶的、令人作呕的“画布”交给你们。
而你们要拿起画笔,在这上面,画出点不一样的、像人样的东西。
这比直接“格式化”难一千倍,一万倍。
但,这就是她们选择的道路。
晏安走到樊星澜身侧,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
“嗯。”
她只应了一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承诺、理解、以及接下这份沉重托付的决心。
狄金鸾起身走到木桌边,拿起一卷贸易项目,又轻轻放下。
她看向东南卡利布部落所在的岛屿方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
那是一个优秀的战略家,在确定了最艰难、但也可能是唯一正确的目标后,所显露出的专注。
“那就……开始备课吧。”
“给一群……最特别的学生。”
穆桂英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块软布,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极其缓慢而用力地擦拭枪尖。
火光映在雪亮的刃口上,反射出冰冷而坚定的光。
她的动作本身,就是答案。
夜更深了。
海湾的荧光依旧幽幽地亮着,美丽,静谧,仿佛另一个世界。
而临海别院的灯火,亮了一夜。
关于如何“改造”一个食人部落的漫长、艰难、注定充满血与火的“备课”,就在这个星光黯淡、唯有荧光海摇曳的夜晚,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