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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泰诺篇(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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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恍然大悟:

“所以您昨天让我们反复测了那么多次……是为了这个水平?”

“嗯。”

晏安微微颔首:

“观象台的一切测量,都建立在‘水平’和‘垂直’这两个基础上。

地基不平,所有的刻度都会有误差;

圭表不直,测出的日影就会有偏差。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女人们似懂非懂,但她们记住了“水平”和“垂直”这两个词,记住了那面平静如镜的水面,记住了标尺笔直的影子。

她们隐约感觉到,这是一种与以往完全不同的、近乎苛刻的精确,但这种精确带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可靠。

地基确认无误后,真正的搭建开始了。

晏安设计的观象台主体结构并不复杂。

中央是一座高约九尺的石质圭表,表身呈方柱形,四面打磨光滑,每一面都刻有精细的刻度;

圭表正北方向,延伸出一条长三丈的石质“圭面”,圭面同样刻有刻度,用于测量日影的长度和方向;

圭表四周,等距分布着八根较矮的石柱,每根石柱顶端都嵌有可以旋转的铜环,铜环上刻着方位和星宿图案,用于夜间观测星辰。

石料的垒叠需要技巧,她亲自示范。

先在基座上铺一层细沙,沙要匀;

接着将第一层石料放上去,用石锤轻敲调整,直到每一块石头都与相邻石块严丝合缝,缝隙不能塞进一片薄木屑;

而后在石块间的缝隙灌入用贝壳灰、细沙和树胶调制的粘合剂;

等第一层完全稳固,再铺第二层……

每一层石头,晏安都要亲自检查水平,并自制了简易水平仪。

一根透明的细竹管,两端开口,中间装大半管水,水中有一个小气泡。

将竹管放在石面上,气泡停在正中央,才算合格。

女人们学得极快,她们本就是出色的建造者,部落里所有的茅屋、仓库、乃至祭台,都是她们一砖一木搭建起来的。

只是以往她们依赖的是经验和手感,现在晏安教给她们的,是可以用工具验证的、普适的标准。

“以前我们盖房子,觉得‘差不多’就行了。”

一位中年女木匠一边灌注粘合剂,一边感慨:

“现在才知道,‘差不多’差出去的可能是一整夜的漏雨,或者一面墙的倒塌。”

“所以规矩很重要。”

另一位年轻些的工匠接过话头:

“有了规矩,谁来做都一样,做出来的东西都一样牢靠。”

晏安正仔细调整圭表基座最后一块石料的角度,手中的石锤落下又抬起,动作轻巧而精准,随即拿起水平仪放在刚调整好的石面上。

气泡缓缓移动,最后稳稳停在正中央。

圭表基座的第一层顺利完成。

午后的阳光更为炽热,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热浪。

女人们的汗水顺着脸颊、脖颈、脊背往下淌,粗麻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

但没有人停下。

送水的妇人往返了不知多少次,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沸腾,香味飘散开来,却没人顾得上喝一口。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奇特的专注里。

看着一块块粗糙的石料,在自己的手中逐渐垒砌成某种庄严的、具有明确功能的形状,那种感觉不是建造茅屋时的实用满足,也不是搭建祭台时的仪式沉重,而是一种……创造知识的圣殿的、近乎神圣的参与感。

第二层、第三层……圭表的主体逐渐升高。

每垒砌三层,晏安就要用重锤线和角尺,从不同方向测量垂直度。

误差必须控制在一分之内。

她用炭块在旁边的石板上画出“一分”的长度,大概是指甲盖的十分之一。

“这么细?”

“必须这么细。”

“圭表的影子每偏一分,测出的时辰就可能差一刻;

每偏一寸,测出的节气就可能差几天。

我们建它不是为了让它‘看起来像’观象台,是为了让它‘真的能’观象。”

莉娜闻言肃然起敬,转身对正在垒石的女人们高声重复了这段话。

女人们沉默片刻,而后更加小心地放下手中的石料,更加专注地调整每一处缝隙。

樊星澜也没闲着,一会儿跑到堆放石料的地方,把女人们接下来要用的石块提前按大小、形状分类排列整齐,一会儿又去帮烧水的妇人添柴,帮煮汤的婆婆递调料。

她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在崖地上转来转去,或是讲个笨拙的笑话,或是做个滑稽的鬼脸,或是掏出几块蜜饯塞进正在干活的女人嘴里,所到之处,总能带来一阵轻快的笑声。

“星澜妹妹,你真像我们部落传说里的‘快乐鸟’,飞到哪儿,哪儿就有笑声。”

一位正扛着石料的年轻女武士被她塞了块蜜饯,含糊不清地说着。

“快乐鸟?”

樊星澜好奇地眨眨眼。

“嗯……一种很小很小的、羽毛是七彩的鸟。

传说它只在最幸福的部落出现,它的叫声能让人忘记烦恼。”

女武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以前我们都觉得是瞎编的,现在……我觉得我见到了。”

樊星澜愣了愣,耳根微热。

她摆摆手,嘟囔着“哪有那么夸张”,转身跑开,但嘴角的笑意终究掩饰不住。

日头西斜时,圭表的主体已经垒到第八层,一人多高。

“今日就到这里。”

晏安叫停了工作:

“粘合剂需要时间凝固,石料也需要适应温度变化。

强行往上垒,地基承受不住,可能会前功尽弃。”

女人们虽然意犹未尽,但是都听话地放下工具,仰头看着已经初具规模的圭表。

石质的方柱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笔直的影子,落在尚未铺设的圭面上,安静地指向北方。

“明日,我们立圭面,刻刻度,装铜环。

等第一个完整的昼夜循环后,粘合剂完全干透,我们就可以进行第一次实测。”

“第一次实测……”

莉娜喃喃重复,眼中充满期待:

“测什么?”

“测明天正午的日影长度。”

晏安指向西方正在下沉的太阳:

“然后根据日影,反推这里的精确纬度。

有了纬度,我就能教你们更准确地计算播种时间、渔汛期,甚至预测某些特定星辰升起落下的时刻。”

女人们安静地听着,夕阳余晖洒在她们汗湿的、疲惫的、却神采奕奕的脸上。

她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纬度”是什么,但她们听懂了一件事:

从明日开始,太阳和星辰,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神秘存在,而是可以通过这座石台、这些刻度、这些她们亲手垒砌的石头,被测量、被计算、被预知的规律。

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的希望,在每个人心中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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