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盐铁论剑(1/2)
北凉王府,听潮亭。
窗外是北地深秋特有的高远天空,几缕薄云如丝如絮。亭内,炭火煮着泉水,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徐凤年与林知文隔着一张紫檀木棋枰对坐,黑白棋子错落,已至中盘。徐凤年执白,落子天马行空,带着一股侵掠如火的锐气;林知文执黑,棋风厚重沉稳,步步为营,不动如山。
棋局胶着,亭内只有棋子落在枰上的清脆声响。
徐凤年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动,目光却并未聚焦在棋局上,而是仿佛穿透了亭台楼阁,望向了北方那片广袤而充满敌意的草原。“北莽战马,雄骏天下。若能得之,北凉铁骑如虎添翼。”他似是无意地感慨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北莽的对抗,不仅仅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是国力、资源、乃至意志的全方位消耗。
林知文正准备落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向徐凤年那看似慵懒、实则深邃的侧脸,沉吟片刻,将指间的黑子轻轻放回棋罐。
“世子可知,北莽为何年年南下,不畏生死?”林知文的声音平和,打破了棋局的沉默。
徐凤年挑眉,收回目光,落在林知文脸上:“草原苦寒,物资匮乏,不抢,如何过冬?”这是共识,也是血淋淋的现实。
“是,也不全是。”林知文缓缓道,“草原缺的,不仅仅是过冬的粮食布匹。他们极度缺乏两样东西——盐和铁。”
他伸出手指,蘸了蘸旁边凉透的茶水,在棋枰边缘的空处,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圈,代表北莽,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方块,代表北凉。
“盐,人畜必需,无盐则体弱无力。草原虽大,却少有稳定的盐源。铁,更是制约其发展的命脉。缺乏足够的铁器,他们的箭镞不够锋利,刀剑容易卷刃,锅釜难以打造,甚至连马鞍、车驾的加固都成问题。”
徐凤年眯起了丹凤眼,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继续说。”
“北凉,地处西北,境内有数处盐井,虽非极品,但供应自身尚有富余。至于铁,”林知文在代表北凉的方块上点了点,“我北凉匠作监的技艺,天下闻名。”
他的手指,从北凉的方块,划向代表北莽的圆圈:“我们与其年年被动防守,耗损兵力钱粮,不如……主动出手。但不是用刀剑。”
“用什么?”
“用他们缺的东西,换我们想要的东西。”林知文目光清亮,一字一句道,“以我北凉之盐铁,换他北莽之战马!”
亭内霎时一静。
唯有炭火噼啪,水沸嘶鸣。
徐凤年盯着棋枰边缘那简陋的图示,手指无意识地在棋子上摩挲着。以盐铁换战马?这想法何其大胆,又何其……冒险!盐铁皆是战略物资,资敌之嫌,非同小可。一旦失控,无异于抱薪救火。
“此举,无异与虎谋皮。”徐凤年沉声道,“如何确保盐铁不会反过来成为砍向我北凉的战刀?朝堂之上,那些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
林知文似乎早有预料,从容应道:“所以,此策关键在于‘控’与‘衡’。”
“其一,严格控制交易品类与数量。输出的盐,可为粗盐、劣盐,满足其基本生存即可,绝不出售可提纯为军用的青盐。铁器,则以农具、锅釜等生活器具为主,严禁出售铁锭、兵刃胚胎。”
“其二,选择交易对象。并非与北莽王庭直接交易,而是挑选那些与王庭关系若即若离、或地处偏远、生存尤为艰难的中小部落。使其对我北凉物资产生依赖,分化其内部。”
“其三,”林知文目光微凝,“此策需与边境军事压力相辅相成。当我北凉铁骑展示出足够锋利的獠牙时,他们才会更倾向于用战马换取生存,而非用鲜血来抢夺。”
徐凤年沉默良久,忽然扬声道:“北枳!”
一道清瘦的身影应声从亭外阴影中走出,正是如今替徐凤年打理诸多实务的徐北枳。他躬身行礼:“世子。”
“刚才林先生所言,你都听到了?”徐凤年指了指棋枰边的水渍图示。
“听到了。”
“去算。算清楚,拿出多少盐,多少铁,换回多少战马,能让我北凉骑兵换装几成,又能让哪些部落动心,而不会资敌过甚,反噬自身。明日清晨,我要看到结果。”
“是。”徐北枳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躬身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听潮亭外。
这一夜,徐北枳书房内的灯烛彻夜未熄。算盘珠的噼啪声与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几乎未曾间断。桌上铺满了北凉盐铁产出明细、边境各部落分布与需求分析、往年战马贸易的零星记录……他需要在这错综复杂的数据与情报中,找到一个精妙的平衡点。
翌日清晨,徐北枳带着微红的双眼和一份墨迹未干的卷宗,再次来到听潮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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