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边市论语(1/2)
北境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与沙尘,一年四季似乎都未曾停歇。在这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上,生存是唯一永恒的命题。除了刀兵相见,还有另一种更为古老的方式,在夹缝中顽强地延续——边市。
位于野狐岭下的一处河谷,便是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边市所在。没有固定的建筑,没有官府的文书,只有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每逢朔望之日,天色未明时,便有三五成群的北凉边民,用瘦马驮着盐巴、粗布、铁锅等物,小心翼翼地越过那道无形的界线。而北莽一侧,也会有牧民赶着牛羊,带着皮货、草药,沉默地汇聚而来。
交易通常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进行。双方语言不通,大多依靠手势和眼神。目光警惕如鹰,手始终离武器不远。每一次交易都像是一场短暂的休战,空气里弥漫着猜忌、渴望以及更深层的、对生存资源的原始争夺。偶尔因为价格谈不拢,或是一个误解的眼神,便会爆发小规模的冲突,留下几具尸体和更深的仇恨。
但最近,这处边市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北凉军服、却未持兵刃的老卒,在河滩边缘支起了一个简陋的棚子。棚子上挂着一块木牌,用歪歪扭扭、却足够清晰的字体写着三个字:识字岗。
棚子下的木桌上,摆放着的不是货物,而是几本磨损严重的《千字文》、《百家姓》,还有一些用炭笔写在粗糙草纸上的简单字块。老卒们也不吆喝,只是坐在那里,有些笨拙地、一遍遍地用手指点着书上的字,用带着浓重北凉口音的中原官话,缓慢地诵读:
“天、地、玄、黄……”
“赵、钱、孙、李……”
起初,这怪异的情景引来了无数警惕和嘲弄的目光。北莽牧民远远看着,交头接耳,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连一些北凉边民都觉得莫名其妙,认为这些老卒是闲得发了疯。
直到有一天,一个北凉小贩,用一小块粗盐,从一个犹豫了许久的北莽老牧民那里,换回了一张品相不错的羔羊皮。交易完成后,那小贩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指了指识字岗,对那老牧民比划着,又指了指他怀里露出一角的、更幼小的羊皮。
老牧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那小贩索性拉着他,走到识字岗前,指着《千字文》上的一个“羊”字,又指指老牧民怀里的羊皮,反复念了几遍。
老牧民似乎明白了什么,迟疑地,用生硬的、带着浓重草原腔调的声音,模仿着念了一声:“……羊?”
棚下的老卒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脸上挤出尽可能和善的笑容,将那张写着“羊”字的草纸塞到了老牧民手里,又指了指他怀里的羊皮。
这一次,没有用盐,也没有用布,仅仅是用一个“羊”字的读音和写法,那小贩居然又从那老牧民手里,换到了一块不大的羊皮边角料!
消息像风一样,悄无声息地在边市上传开。
起初是零星的试探。有北莽牧民拿着皮子,指着识字岗上的字,发出模糊的音节,换走一张写着对应文字的草纸。渐渐地,有人开始尝试用几个零散的字,加上手势,来表达自己想要交换的物品。交易的效率,竟比过去纯粹靠猜和比划,高了不少。
那简陋的“识字岗”,成了边市上一个奇特的焦点。
这一日,边市依旧在沉默与谨慎中进行。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悍的北凉老卒,刚刚用一把小铁刀,从一个北莽汉子手里换了几张狼皮。交易完成,北莽汉子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从身后拉出一个七八岁年纪、面黄肌瘦、却有一双明亮眼睛的男孩。
北莽汉子指了指识字岗,又指了指男孩,对老卒笨拙地比划着,意思是让孩子去学几个字。
老卒皱了皱眉,他身上的煞气尚未完全散去,本能地对这些草原蛮子带着敌意。但他看了一眼那孩子清澈中带着怯懦和渴望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棚下那些同样曾是他袍泽、如今却安静坐在那里教字的同僚,最终,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男孩被父亲推着,怯生生地走到识字岗前。负责今日值守的,是另一位断了一臂的老卒,姓王。王老卒看着男孩,没说什么,只是将一本《论语》残卷推到男孩面前——这是林先生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或许有用。
王老卒随意指着一行字,那是开篇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他按照林知文教导的方法,放缓语速,清晰地读了一遍。他并没指望这孩子能懂,更没指望他能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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