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边市论语(2/2)
男孩睁大眼睛,盯着那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小脸上满是茫然。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着书页,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王老卒摇了摇头,准备再读一遍。
就在这时,那男孩忽然抬起头,看了看王老卒,又看了看不远处正紧张注视这里的父亲,然后,他张开嘴,用极其生硬、磕磕绊绊、却异常清晰地中原官话,念出了他唯一听懂并记住的那半句: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但在这嘈杂又压抑的边市上,却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在了那刚刚完成交易、手握狼皮、满脸凶悍的刀疤老卒耳中!
老卒的身形猛地僵住!
他霍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瘦小的北莽男孩。男孩念完这句话,似乎用尽了勇气,飞快地躲到了父亲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望着这边。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老卒在心中默念着这句他年轻时或许也曾在某个说书先生那里听过、却早已抛之脑后的句子。他握着那几张尚且带着血腥气的狼皮,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向那男孩惊恐的眼神,看向那北莽汉子脸上混杂着讨好与不安的神情,又看向河滩对面,那一片苍茫的、属于北莽的草原。
敌人?蛮子?该死的草原鞑虏?
可这孩子……念的是中原的圣贤书啊!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被打翻的五味瓶,在这位沙场老卒的心头炸开。是荒谬,是茫然,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楚。
厮杀了半辈子,刀下不知砍了多少北莽人的头颅,他从未想过,会从一个北莽孩童的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
沉默了许久。
在周围一些诧异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刀疤老卒,缓缓地将那几张价值不菲的狼皮,塞进了身后的行囊。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默默地,将一直按在腰间刀柄上的右手,收了回来。那柄饮血无数的北凉刀,被他彻底松开,刀鞘轻轻撞击着甲片,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没有再看那对北莽父子,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转过身,牵起自己的瘦马,低着头,一步一步,沉默地向着北凉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竟少了几分往日的悍戾,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与沉重。
识字岗下,王老卒看着那远去的老兄弟,又看了看那本被北莽男孩触摸过的《论语》,伸出独臂,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上“不亦乐乎”四个字,深深叹了口气。
寒风依旧凛冽,边市依旧沉默。
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在无声无息中,开始改变了。
文字的种子,跨越了刀剑划下的鸿沟,落在了一片看似最不可能发芽的土地上。而那句生硬的“有朋自远方来”,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波浪,却在某些坚硬的心湖深处,漾开了一圈再也无法平静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