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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弦外之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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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弦的余韵在空寂的酒楼里嗡嗡震颤。

李晚晴站在大堂中央,仰头看着二楼栏杆边的白衣女子。灯光映着那张清冷出尘的脸,琥珀色的眼眸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分明的情绪。

不是慧贵妃的儿子?

北狄王子遗孤?

周家偷梁换柱?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李晚晴心上。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相信了——这解释太完整,太符合逻辑,完美串联了所有疑点。

可她忽然想起南宫陌的眼睛。

不是颜色,是眼神。

那个在冥王府书房彻夜批阅军务时专注的眼神,那个在战场上厮杀时冷酷的眼神,那个看着她时温柔的眼神,那个在得知生母可能被毒害时痛苦的眼神……那样的眼神,会是一个全然不知自己身世、被当作棋子养大的傀儡该有的吗?

“夫人这个故事,编得很圆。”李晚晴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大堂里格外清晰,“但有几个问题,夫人恐怕解释不了。”

周婉轻轻挑眉,指尖在琴弦上滑过:“娘娘请问。”

“第一,”李晚晴上前一步,“若陛下真是北狄王子遗孤,周家为何要将他送入宫中?养在宫外,岂不是更容易控制?送进深宫,风险巨大,一旦暴露便是满门抄斩。周老将军戎马一生,会做这种赔本买卖?”

周婉微笑:“因为时机。那时慧贵妃恰逢生产,孩子夭折,正是偷梁换柱的最佳时机。而将孩子送入宫中,让他以皇子身份长大,将来若登上大宝,周家便是从龙之功,可比扶持一个宫外长大的狄人遗孤,要名正言顺得多。”

“第二,”李晚晴不理会她的解释,继续道,“若陛下非慧贵妃亲生,贵妃为何要拼死护他?甚至因此招来杀身之祸?一个失去亲生孩子的母亲,会甘愿为别人的孩子去死吗?”

周婉的笑容淡了些:“慧贵妃那时已无退路。孩子夭折的消息若传出去,她失宠事小,欺君之罪事大。周家将狄人婴儿送到她面前,既是救命稻草,也是催命符。她不得不接受,不得不演下去。至于她后来为何被害……”她顿了顿,“或许是因为她演得太好,让某些人真的以为那是她的孩子,必须除之而后快。”

“第三,”李晚晴的声音陡然转厉,“若这一切都是周家布局,夫人今夜为何要告诉我?让我蒙在鼓里,不是更利于你们行事吗?”

四目相对,空气紧绷如弦。

良久,周婉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因为娘娘不一样。”

“哦?”

“我观察娘娘很久了。”周婉缓缓起身,白衣在灯光下如流云舒展,“从您嫁入冥王府,到独守空宅对抗各方压力,到随陛下入主中宫,再到今夜孤身来此。您不是那种会被轻易蒙蔽、甘当棋子的女子。与其让您从别处听到零碎真相,不如我亲口告诉您,也好让您……做个明白的选择。”

“选择?”李晚晴捕捉到这个词。

“选择站在哪一边。”周婉走到栏杆边,俯视着她,“陛下若真是狄人遗孤,他的皇位便名不正言不顺。而太子南宫瑾,是先帝嫡长子,血统纯正,德才兼备。娘娘是聪明人,该知道怎样选择对羽国、对百姓最有利。”

原来如此。

攻心为上。先抛出颠覆性的真相,动摇她的信念,再给她一个“更好”的选择。如果她信了,便会从南宫陌最坚实的后盾,变成插向他心脏的利刃。

好算计。

李晚晴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夫人以为,本宫会在乎血统?”

周婉一怔。

“本宫嫁的,是那个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冥王,是那个为边境百姓重开互市的皇帝,是那个会枕在我膝上安然入睡的夫君。”李晚晴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他是谁的儿子,流着谁的血,与本宫何干?与本宫有关的,是他这个人,是他做的事,是他待我的心。”

她仰起头,目光如炬:“倒是夫人,口口声声为羽国、为百姓,可你勾结北狄苍狼部,在京城制造骚乱,煽动暴民,致使无辜百姓死伤,这就是你所谓的‘大义’?”

周婉的脸色终于变了。

“还有,”李晚晴步步紧逼,“你说陛下是北狄王子遗孤,证据呢?除了那封真伪难辨的遗书,你还有什么?那个所谓的狄人婴儿,现在何处?当年经手此事的人,还有谁活着?你若有确凿证据,为何不公之于众,反而要在这里跟我私下交易?”

一连串的质问,让周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李晚晴看在眼里,心中更定。周婉的话,漏洞百出。她不是来告知真相的,她是来扰乱军心的。

“夫人若没有别的指教,本宫告辞了。”李晚晴转身。

“等等!”周婉急唤。

李晚晴脚步不停,带着墨七等人就往门口走。

二楼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个绿衣丫鬟飞身而下,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柄软剑,直刺李晚晴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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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小心!”墨七横刀格挡,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与此同时,酒楼大堂四周的暗门突然打开,涌出二十多名黑衣刀手,将众人团团围住。这些人眼神凶悍,动作整齐,显然训练有素。

周婉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已无刚才的从容:“娘娘既然不愿合作,那就只好……请娘娘在此小住几日了。”

刀光如雪。

墨七护着李晚晴且战且退,四名铁骑结阵抵御,但对方人数太多,又占据地利,很快就有人受伤挂彩。

“往门口冲!”墨七低喝,一刀劈翻一个逼近的刀手,但左臂又被划开一道口子。

李晚晴被护在中间,手中紧握着一把从地上捡起的短刀——那是刚才一个铁骑倒下时掉落的。她不会武功,但至少不能成为累赘。

厮杀中,她瞥见二楼栏杆边的周婉。那女子冷眼看着楼下血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青铜铃铛。

她轻轻摇动。

铃声清脆,在刀剑碰撞声中异常突兀。

下一刻,酒楼大堂的地板忽然震动起来!

“地下有人!”一名铁骑惊呼。

地板被从下方撞开,七八个身着土黄色劲装的汉子破土而出,手中持着怪异的钩镰枪,专攻下盘。这些人的装束和武器,李晚晴从未见过,不像中原路数。

前后夹击,阵型瞬间被打乱。

墨七肩头中了一钩,鲜血喷涌。他闷哼一声,却死死挡在李晚晴身前:“娘娘,我拖住他们,您找机会从后门走!”

“一起走!”李晚晴咬牙。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铃声。这次更急促。

酒楼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哨声,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至少又有数十人围拢过来,将酒楼彻底包围。

插翅难飞。

李晚晴的心沉到谷底。她低估了周婉,低估了对方在京城的势力。听雨楼根本就是个陷阱,而她还傻傻地走了进来。

“墨七,”她忽然低声说,“还记得陛下给的那枚骨哨吗?”

墨七眼睛一亮,但随即黯淡:“可这里被包围,哨声传不出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李晚晴从怀中摸出那枚小巧的骨哨,深吸一口气,用力吹响。

哨声尖锐,穿透雨夜,穿透刀剑声,传出很远。

周婉脸色一变:“拦住她!”

几个刀手扑上来,墨七和剩余铁骑拼死抵挡。但对方人太多,眼看就要冲破防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酒楼外突然传来惨叫声!

不是一处,是四面八方!

接着是马蹄声,密集如雷,由远及近,转瞬间就到了酒楼外。撞门声、破窗声、厮杀声混成一片,外面显然发生了激战。

“怎么回事?”周婉厉声问。

一个黑衣人浑身是血冲进来:“夫人!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兵!还有……还有黑甲骑兵!”

黑甲骑兵?冥府铁骑不是大部分都跟陛下去了北疆吗?京城里应该只剩三百……

李晚晴忽然想起,南宫陌留给她的令牌,可调动的就是这三百铁骑。可她还没来得及调集,这些人怎么会来?

除非……

酒楼大门轰然洞开。

当先冲进来的,不是铁骑,而是一个李晚晴意想不到的人。

“孙院判?”

李晚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孙思明一身太医官袍溅满血污,手中却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滴血。他身后跟着二十多名禁军打扮的汉子,个个悍勇。更外围,是黑压压的铁骑,正与周婉的人厮杀。

“娘娘受惊了。”孙思明快步上前,挡在李晚晴身前,目光扫过二楼,“周婉,束手就擒吧。”

周婉看着孙思明,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孙太医……不,该叫你孙统领才对。二十年了,你终于还是站出来了。”

孙统领?

李晚晴看向孙思明,这位老院判此刻挺直了脊背,眼神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太医的温和儒雅?

“你……”李晚晴欲言又止。

孙思明苦笑:“娘娘,事后微臣再向您请罪。现在,先离开这里。”

“走?”周婉冷笑,“孙思明,你以为凭这些人,就能带走她?”她再次摇动铃铛。

铃声急促,酒楼内外所有黑衣人突然发狂般进攻,完全不顾自身伤亡。就连那些土黄色劲装的汉子,也像疯了一样扑上来。

“他们被药物控制了!”孙思明喝道,“保护娘娘,从后门走!”

禁军和铁骑奋力抵挡,但对方人数太多,又悍不畏死,很快就有几人倒下。后门也被堵住,眼看就要陷入绝境。

就在此时,酒楼外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号角。

不是羽国军中的号角,而是……北狄的牛角号!

周婉脸色剧变:“怎么回事?谁吹的号?”

一个黑衣人跌跌撞撞冲进来:“夫人!城外……城外出现大批骑兵,打着苍狼部的旗号,正在强攻城门!”

“什么?”周婉失声,“不可能!太子明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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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戛然而止,意识到说漏了嘴。

但李晚晴已经听清了。太子?南宫瑾?他和苍狼部不是一伙的吗?为何周婉听到苍狼部攻城会如此惊讶?

除非……苍狼部并没有完全听命于南宫瑾。

或者,南宫瑾和苍狼部之间,本就是互相利用,各怀鬼胎。

号角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喊杀声和城门被撞击的巨响。城内的骚乱声也更大了,显然苍狼部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周婉咬牙,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号烟花,点燃。

咻——嘭!

烟花在夜空炸开,是一轮血红色的弯月。

“撤!”她下令,深深看了李晚晴一眼,“娘娘,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罢,她带着绿衣丫鬟和几个心腹,迅速退入二楼暗门,消失不见。

剩下的黑衣人失去指挥,很快被铁骑和禁军剿灭。但酒楼外,城中的混乱却达到顶点。

“娘娘,现在怎么办?”墨七捂着伤口问。

李晚晴看向孙思明:“孙院判,不,孙统领,你到底是谁?”

孙思明单膝跪地:“微臣孙思明,前东宫卫率统领,奉废太子南宫瑾之命,潜伏宫中二十年,以太医身份为掩护,暗中保护……保护娘娘。”

李晚晴愣住。

保护她?奉南宫瑾之命?

“说清楚。”她声音发冷。

孙思明站起身,示意手下守住四周,这才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简单说,二十年前,太子南宫瑾被废前夕,已察觉有人要对他和慧贵妃不利。他无力保护所有人,便做了两手安排。”

“第一,他将心腹侍卫分散潜伏,一部分保护慧贵妃,一部分保护当时尚未出生的二皇子——也就是陛下。微臣被安排以太医身份入宫,既为监视宫中动向,也为在必要时保护皇嗣。”

“第二,”孙思明顿了顿,“他暗中联络北狄苍狼部,以联姻为条件,换取苍狼部的支持,以备将来东山再起。周婉便是那时被送往北狄的。”

李晚晴皱眉:“既然如此,周婉为何会成为‘慕容夫人’?她不该是太子妃吗?”

“因为太子从未信任过周家。”孙思明摇头,“周家与北狄早有勾结,周三郎之死、北狄王子遇袭,背后都有周家的影子。太子与周婉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权宜之计。周婉表面是太子妃,实则是周家安插在太子身边的眼线。”

所以,周婉刚才的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是南宫瑾的妻子,但两人各为其主,互相提防。

“那陛下……”李晚晴最关心这个,“他到底是不是慧贵妃亲生?”

孙思明沉默片刻,缓缓道:“微臣不敢妄断。当年慧贵妃生产时,产房被周家的人控制,微臣无法靠近。但贵妃薨逝前,曾秘密召见微臣,托付一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李晚晴。

玉佩温润,雕着并蒂莲,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慧”字。这是慧贵妃的贴身之物。

“贵妃说,若将来有人质疑二皇子血脉,便将此玉交给二皇子,告诉他……”孙思明的声音有些哽咽,“告诉他,无论世人说什么,他都是她拼死生下的骨肉,是她在这世上最珍爱的孩子。”

李晚晴接过玉佩,触手生温。

“贵妃还说,”孙思明继续道,“周家野心勃勃,与北狄勾结多年,所图非小。她中的毒,很可能就是周家下的,目的是灭口,因为她知道了太多秘密。”

“什么秘密?”

“关于周三郎真正的死因。”孙思明压低声音,“周三郎并非死于比武意外,而是因为他发现了周家与北狄王子密谋的证据。周家为了灭口,与北狄王子合演了一出戏。而那位北狄王子……其实一直活着,就藏在周家。”

李晚晴瞳孔骤缩。

北狄王子还活着?藏在周家?那周婉所说的“狄人婴儿”……

“你的意思是,周家可能真的从北狄抱回了一个婴儿,但不是替换了慧贵妃的孩子,而是……另有他用?”

孙思明重重点头:“微臣怀疑,周家想用那个狄人婴儿,冒充太子南宫瑾的子嗣,将来若太子复位,那个孩子便是储君,周家便可彻底掌控朝政。”

好大一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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