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水土之间(1/2)
1995年1月的长春,寒风刺骨。在长春汽车发动机有限公司的铸造车间里,一场关于“标准”的冲突正在升温。
老工人刘师傅站在熔炼炉前,脸色铁青。他手里拿着的,是德方铸造专家施耐德刚发的“作业指导书”——厚厚一摞,德语中文对照,详细到令人发指。从铁水温度、化学成分,到浇注速度、冷却时间,每项都有具体数值,还要求记录、签字、存档。
“温度要控制在1530到1550度之间,正负不能超过5度?”刘师傅把指导书往桌上一摔,“我干了三十年铸造,都是看火色!火色发白,温度高了;发红,温度正好;发暗,温度低了。这还用得着温度计?”
翻译李晓把话翻译给施耐德。这个五十岁的德国人个子不高,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得像一块铸铁。他听完翻译,用生硬的中文说:“看火色,是经验。经验,会错。温度计,不会错。”
“温度计也会坏!”刘师傅提高了嗓门,“前几天新买的数字温度计,用了一次就不准了。还是我这双眼睛管用!”
车间里的工人们都围了过来。他们是跟着刘师傅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工人,习惯了凭经验做事。现在突然要他们按照纸上的数字操作,还要记录,觉得既麻烦又多余。
齐铁军闻讯赶来时,场面已经有些僵。刘师傅抱着胳膊不说话,施耐德则坚持要按照指导书操作。旁边炉子里的铁水已经化好了,正等着浇注。
“刘师傅,施耐德先生,”齐铁军走到两人中间,“这样,咱们先浇这一炉。您按您的经验来,施耐德先生用温度计测,咱们对比一下结果,行吗?”
刘师傅看看齐铁军,又看看施耐德,哼了一声:“行!那就看看谁对!”
浇注开始了。刘师傅站在浇包旁,眼睛紧盯着铁水的颜色。铁水在浇包里翻滚,发出炽热的光芒。他看了一会儿,对操作工说:“可以了,浇!”
铁水注入砂型。施耐德则拿着数字温度计,在铁水流中测了三次,记录下数据:1542度,1545度,1543度,都在标准范围内。
浇注完成,等冷却。施耐德又拿出砂型硬度计,在每个砂型上测硬度,记录。刘师傅看都不看,蹲在砂型旁,用戴着厚手套的手轻轻敲击,听声音。
“这个声音闷,”他指着一个砂型,“硬度不够,可能会有砂眼。”
“这个声音脆,”又指另一个,“硬度正好。”
施耐德测的结果出来了:刘师傅说硬度不够的那个,实测硬度75,低于标准80-100的范围。他说硬度正好的那个,实测硬度88,在标准范围内。
“刘师傅,您看,”齐铁军把数据给刘师傅看,“施耐德先生的测量结果,和您的判断基本一致。”
刘师傅接过数据,看了看,没说话。
“但是,”齐铁军继续说,“您能听出硬度是75还是88吗?”
刘师傅摇头:“听不出来,只能听个大概。”
“这就是测量的意义。”齐铁军耐心解释,“经验很重要,很宝贵,但不能量化,不能传递。您能听出硬度不够,但您徒弟能听出来吗?新来的工人能听出来吗?但测量可以。75就是75,88就是88,谁测都一样。这样,经验就变成了标准,可以培训,可以传承。”
刘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施耐德:“那个硬度计,多少钱?”
“一千二百马克。”施耐德说。
“这么贵!”刘师傅咂舌,“够买多少双劳动手套了。”
“但能用很多年。”齐铁军说,“而且,如果因为砂型硬度不够,产生砂眼,一个缸体就废了。一个缸体多少钱?三千块。废一个缸体,能买两个硬度计。”
这个账一算,刘师傅不说话了。他走到炉子前,看着里面翻滚的铁水,半晌,说:“行,那就按规矩来。但温度计得买好的,别用两次就坏。”
“已经订购了新的,德国原装的,下周到。”齐铁军说。
“还有,”刘师傅转身看着施耐德,“施先生,您的指导书写得太细了,工人看不懂。能不能简化点?用咱们工人能听懂的话写?”
施耐德想了想,点头:“可以。我们一起改。”
冲突暂时解决了。但这只是开始。在接下来的两周里,铸造车间、机加工车间、装配车间,到处都在发生类似的冲突。德国标准和中国现实,德国专家的严谨和中国工人的灵活,不断碰撞,不断磨合。
厂医院的改革,也遇到了阻力。
沈雪梅提出的“厂内医保”方案,在职工代表会上遭到了强烈反对。代表们认为,看病要自己掏钱,这是倒退。有人甚至拍桌子:“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就是看病不要钱!现在要我们掏钱,这是什么道理?”
沈雪梅没有争辩,她只是拿出了一叠报表。
“这是厂医院过去三年的开支。1992年,八十万;1993年,一百一十万;1994年,一百三十万。每年增长百分之二十以上。而厂里的利润呢?1992年盈利,1993年持平,1994年亏损。”
她把报表发给代表们看。
“再这么下去,不是看病要不要钱的问题,是工资发不发得出来的问题。如果厂子垮了,大家都没工作,那时候看病,就不是掏10%的问题了,是全自费。”
代表们沉默了。
“我不是要取消公费医疗,是要改革。”沈雪梅继续说,“门诊费个人承担10%,住院费个人承担5%,大病有统筹。这样既减轻厂里负担,也让大家有节约意识。小病小痛,能不吃药就不吃药,能不打针就不打针。把有限的医疗资源,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可有些老职工,本来就病多,这不是增加他们负担吗?”一个老职工代表问。
“对特殊人群,有特殊政策。”沈雪梅说,“退休职工、工伤职工、劳模,门诊费全报。慢性病患者,有定额补贴。我们要保障的,是基本医疗,是不因病致贫,但不是无限度的免费。”
会开了三个小时。最后,方案以微弱多数通过。但沈雪梅知道,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果然,方案实施的第一天,就出了问题。一个老工人来看感冒,开了三块钱的药,自己要掏三毛。他不干,在收费处吵:“我干了三十年,看病从来没掏过钱!你们这是什么政策?我要找厂长!”
收费员没办法,打电话给沈雪梅。沈雪梅赶到收费处,看到老工人气得脸红脖子粗。
“王师傅,您别急。”沈雪梅扶他坐下,“来,先喝口水。”
“我不喝!我要个说法!”
“好,我跟您算笔账。”沈雪梅拿出计算器,“您今年五十八岁,再干两年退休。按照新政策,退休后看病全报。但如果您这两年身体好,少看病,省下的钱,厂里会记在您的个人账户里,退休时可以一次性提取。您算算,如果您两年不看一次病,能省多少钱?”
王师傅愣了:“还能提现?”
“能。这是激励大家保重身体。”沈雪梅说,“您看,您这感冒,多喝水,多休息,也能好。这三块钱的药,是给您减轻症状的。您要实在不想掏这三毛钱,我给您出,行吗?”
话说到这份上,王师傅不好意思了。“那……那不用,三毛钱,我还是有的。”他掏出三毛钱,交了,拿着药走了。
沈雪梅松了口气。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一周后。铸造车间的老工人李师傅,因为长期咳嗽,来医院检查。X光片出来,沈雪梅心里一沉——砂肺,二期。
“李师傅,您这病,得住院治疗。”沈雪梅尽量平静地说。
“住院?我哪有时间住院!”李师傅摇头,“车间正忙呢,德国专家盯着,我走了,那条线谁顶?”
“可您的病不能再拖了。砂肺是职业病,拖下去会越来越严重。”
“我知道是职业病,”李师傅苦笑,“我们搞铸造的,哪个肺里没点灰?习惯了。”
沈雪梅看着X光片上那些白色的斑点,心里发酸。她拿着片子,直接去了厂部会议室。齐铁军正在和德方专家开会,讨论车间的粉尘治理。
“打扰一下。”沈雪梅推门进去,把X光片放在桌上,“这是铸造车间李师傅的片子。砂肺二期。我想请德国专家看看,德国的铸造车间,工人也会得这种病吗?”
施耐德拿起片子,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脸色凝重。“这是很严重的职业病了。在德国,铸造车间的粉尘浓度必须控制在每立方米2毫克以下。我们测过你们车间的数据,平均是15毫克,最高到30毫克。这很危险。”
齐铁军也拿起片子看。那些白色的斑点,像针一样扎眼。
“德国是怎么控制粉尘的?”齐铁军问。
“首先是设备。熔炼炉、浇注区、清砂区,都要有集尘装置。其次是个体防护。工人必须戴防尘口罩,必须是N95级别的,普通纱布口罩没用。第三是定期体检,每年一次胸片,发现早期病变,立即调离岗位。”施耐德说得很详细。
“这些设备,要多少钱?”
“全套下来,大概五十万马克。但这是必须的。工人的健康,比产品重要。”
会议的主题立刻变了。从如何提高产品质量,变成了如何保护工人健康。齐铁军当场决定:从德国紧急采购集尘设备,从日本采购防尘口罩,全车间工人立即安排体检。
“费用从哪儿出?”财务科长问。
“从技改经费里出。”齐铁军斩钉截铁,“没有健康的工人,就没有好的产品。这是底线。”
这个消息传到车间,工人们的态度变了。原来他们对德国标准抵触,觉得麻烦,觉得多余。但现在,他们看到德国标准不只是管产品,也管他们的健康。那些繁琐的记录,那些严格的要求,是在保护他们。
李师傅住院那天,车间的工人们凑钱买了水果,送到医院。刘师傅对沈雪梅说:“沈大夫,谢谢你。要不是你坚持,老李这病就耽误了。”
“这是我的工作。”沈雪梅说,“但你们也要注意,上班必须戴口罩,下班要洗澡,定期要体检。这是为你们自己好。”
“知道了,知道了。”刘师傅点头,“德国人说得对,健康比产品重要。”
赵红英带领的学习团,在长春学了两个星期。白天跟班,晚上总结,收获很大。但他们也发现一个问题:长春是国营大厂,设备好,人员多,管理规范。他们是乡镇企业,设备落后,人员少,管理粗放。长春的经验,不能照搬。
“特别是质量管理,”赵红英在总结会上说,“长春搞的是全流程控制,从原料进厂到产品出厂,每个环节都检,都记录。咱们哪有那么多人?一个检验员要管三个车间,忙不过来。”
“那怎么办?”老张问。
“咱们得想个土办法。”赵红英眼睛一转,“你们看,长春的检验,关键是‘关键点’。铸造的关键点是铁水温度和砂型硬度,机加工的关键点是尺寸精度,装配的关键点是拧紧力矩。咱们能不能抓住这几个关键点,别的简化?”
“怎么抓?”
“我有个想法。”赵红英拿出本子,“咱们搞个‘关键点控制卡’。每个工序,就检最关键的两三项,记在卡片上。卡片随工件走,到下一个工序,下一个工序的检验员接着记。这样,一个工件从毛坯到成品,就有一张完整的‘病历’,哪里出问题,一查就知道。”
“那谁当检验员?”
“操作工自己检。”赵红英说,“自己干的活,自己先检,合格了签字,再往下传。下一道工序如果发现问题,可以退回,而且能追到责任人。”
“操作工会认真检吗?”
“所以要激励。”赵红英早就想好了,“每月统计,谁的错误少,谁的质量好,发奖金。谁的错误多,扣奖金。而且,下道工序检上道工序的问题,有奖励。这样互相监督,质量就上去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