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水土之间(2/2)
这个办法,赵红英在机加工车间试点。她选了最简单的一个零件——发动机支架,四个孔,要求位置度0.1毫米。操作工老周干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干出来。
赵红英把控制卡给他:“周师傅,您干完,自己量一下四个孔的位置,填在卡上,签个名。”
老周觉得多余,但还是照做了。他干完活,用卡尺量了量,填上数据:孔1,偏差0.05;孔2,0.03;孔3,0.07;孔4,0.02。都合格。他签了名,把卡别在工作上,传到下道工序。
下道工序是钻孔攻丝。操作工小王拿到工件,先看卡,再看工件。他量了量,发现不对——孔3的偏差不是0.07,是0.12,超差了。
“周师傅,您这孔偏了。”小王说。
“不可能!”老周过来,重新量,还真是0.12。“奇了怪了,我刚才量是0.07啊。”
“您量的方法不对。”赵红英走过来,“卡尺要垂直,您刚才斜着量的,读数就偏小。”
老周重新量,果然是0.12。他脸红了:“是我量错了。”
“没关系,改过来就行。”赵红英说,“但小王发现问题,有奖励。周师傅,您这个工件要返工。”
返工很简单,把孔焊死,重新加工。但这次,老周认真了。他仔细对刀,仔细测量,干完后又量了三遍,确认无误才填卡。
这件事在车间传开了。原来,老师傅也会出错;原来,自己量的不一定准;原来,互相检查真的有用。
赵红英把这个办法推广到全车间。她设计了简单的控制卡,培训操作工使用量具,制定了奖励制度。一个月下来,废品率从15%降到8%,虽然离德国的3%还差得远,但已经是巨大进步。
更让赵红英高兴的是,工人们开始有质量意识了。他们会主动检查自己的活,会互相提醒,会讨论怎么干得更好。这种变化,比数字的进步更宝贵。
赵红英把她的“土办法”总结成文,叫“乡镇企业的‘关键点’质量控制法”,拿给齐铁军看。齐铁军看了,很感兴趣。
“你这个办法,有创意。”齐铁军说,“抓住了主要矛盾。大厂可以搞全流程控制,小厂资源有限,就得抓关键点。你这套方法,可以推广。”
“真的?”赵红英眼睛亮了。
“真的。不过要完善。”齐铁军说,“关键点怎么选?标准怎么定?怎么培训操作工?怎么保证记录真实?这些问题,要形成标准文件。”
“那您帮我们完善完善?”
“行。我让陆文婷帮你,她懂标准,懂文件。”齐铁军说,“你们把经验总结好,形成可复制的方法,将来可以教给更多的乡镇企业。”
赵红英高兴得直搓手:“太好了!我这就去找陆工!”
正当长春这边在消化德国技术时,深圳传来了好消息。
刘天华的电话打到齐铁军办公室,声音兴奋得有点发颤:“齐工!成了!我们的芯片,流片成功了!”
“什么芯片?”齐铁军一时没反应过来。
“液晶驱动芯片!就是电子表、计算器上用的那个!”刘天华说,“我们从香港引进了生产线,从台湾请了工程师,做了三个月,终于成了!”
“成品率多少?”
“18%。”
齐铁军心里一沉。芯片行业,成品率低于80%就是亏本。18%的成品率,意味着82%的芯片是废品,成本高得吓人。
“18%太低了,”齐铁军实话实说,“做出来也卖不出去。”
“我知道,我知道,”刘天华说,“但这是第一步!有第一步,就有第二步。台湾工程师说,只要改进工艺,成品率能提到30%,再改进,能到50%。我们有信心!”
“投入多少了?”
“三百多万了。”刘天华顿了顿,“齐工,我知道这行风险大,但机会也大。现在国内用的液晶驱动芯片,全靠进口。日本、台湾的芯片,卖得死贵。如果我们能做出来,哪怕成品率低点,成本高点,也有市场。国产替代,这是国家战略啊。”
这话说得在理。齐铁军沉吟片刻:“你需要什么支持?”
“技术!”刘天华说,“芯片制造,关键是工艺。光刻、刻蚀、掺杂、封装,每道工序都有讲究。我们现在的工程师,都是做消费电子的,对半导体工艺不熟。您能不能帮忙介绍几个专家?或者,我们派人去你们那儿学习学习质量管理?”
“我们这儿是搞汽车的,跟芯片是两码事。”
“但质量管理是相通的!”刘天华说,“你们在推德国标准,我们在推ISO9000。流程控制、统计过程控制、持续改进,这些思想是相通的。我们想学学你们是怎么做的。”
齐铁军想了想:“这样吧,我让质量科的老王整理一套我们的质量管理文件,给你寄过去。另外,我认识中科院半导体所的人,可以帮你联系,看能不能请个顾问。”
“太好了!谢谢齐工!”刘天华连声道谢。
挂了电话,齐铁军站在窗前,看着厂区的灯火。长春的冬天很冷,但车间里是热的。工人们在忙碌,机器在运转,技术在消化。而在遥远的深圳,另一群人也在忙碌,在尝试,在探索。
汽车和芯片,看似不相关的两个产业,其实有共同的规律:都要技术,都要质量,都要管理。德国人用一百年建起了汽车工业的高墙,美国人、日本人用三十年建起了半导体工业的高墙。中国要翻过去,得一块砖一块砖地垒。
路还长,但已经有人在走了。
一周后,一封来自德国的信件,让齐铁军的心又提了起来。
信是汉斯·施密特寄来的,用德文写,陆文婷翻译。信中说,他在整理资料时发现,EA827发动机有三项核心专利,将在1996年底到期。这意味着,如果中方不能在这之前完成技术消化,并启动改进型研发,一旦专利到期,其他企业也可以合法使用这些技术,中方的先发优势将荡然无存。
“专利悬崖,”陆文婷翻译完,脸色凝重,“这是国际技术转让中常见的问题。发达国家把即将到期的技术转让给发展中国家,既赚了转让费,又不用泄露最新技术。等受让方刚刚消化,专利就到期了,大家又站在同一起跑线。”
齐铁军看着信,心里发凉。他们在德国谈判时,德方从未提过专利期限的事。现在想来,这恐怕是早有预谋。
“还有多长时间?”
“一年零十个月。”陆文婷说,“到1996年12月31日。”
一年零十个月,要完成技术消化,要启动改进研发,要拿出新产品。这可能吗?
“汉斯在信里说,”陆文婷继续翻译,“他建议我们立即启动改进型研发。不需要大改,可以从局部优化开始。比如,改进进排气系统,提高热效率;优化燃烧室形状,降低油耗;采用新材料,减轻重量。每一项改进,都可以申请新专利,形成专利保护网。”
“他说得对。”齐铁军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我们不能等消化完了再改进,要边消化边改进。消化是学,改进是创。光学不创,永远落后。”
“可我们有这个能力吗?”陆文婷担心,“我们现在连原样生产都还没掌握,就要改进?”
“试试看。”齐铁军说,“成立一个改进小组,你牵头,从年轻技术员里选人。德国专家不是来了吗?让他们指导。但改进的方向,我们自己定。要针对中国的使用条件改进,比如高海拔地区动力不足的问题,比如燃油质量差的问题,比如道路条件差的问题。”
“这需要试验,需要数据。”
“那就做试验,收集数据。”齐铁军说,“厂里有试验台,不够的话,去海南做道路试验,去青海做高原试验。一年时间,拿出改进方案,申请专利。一年十个月,做出样机,通过测试。”
陆文婷看着齐铁军,看到他眼里的坚定。她知道,这很难,几乎不可能。但她也知道,如果不做,就永远不可能。
“好,我试试。”陆文婷说。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成。”齐铁军看着她,“文婷,我们没有退路。技术引进,只是开始。消化吸收,是过程。自主创新,才是目的。如果我们只停留在消化吸收,那就永远只能是学生,是追随者。我们要当老师,要当领跑者。”
陆文婷点头。她想起了父亲,那个在苏联学习五年,回国后搞出中国第一台航空发动机的工程师。父亲当年面对的条件,比现在艰苦百倍。但父亲做到了。
她也能做到。
晚上十点,齐铁军回到家。沈雪梅还没睡,在灯下看医书。儿子小军已经睡了,作业本摊在桌上,作文题目又是《我的爸爸》。
“今天又挨骂了?”沈雪梅放下书。
“没有,挺好的。”齐铁军脱下外套,在沙发上坐下,“德国专家和工人磨合得差不多了,赵红英那边有进展,深圳刘天华的芯片做出来了,虽然成品率低。就是……”他顿了顿,“德国来了封信,说EA827的专利快到期了。”
沈雪梅不懂技术,但懂丈夫的表情。“很麻烦?”
“麻烦,但也是机会。”齐铁军说,“逼着我们不得不创新。不创新,就死。”
沈雪梅起身,给齐铁军倒了杯水。“那就创新。你们这些人,不逼一下,不知道有多大潜力。”
齐铁军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开。”沈雪梅坐到他旁边,“我这医保改革,不也是被逼出来的?厂里没钱了,不想办法,医院就得关门。逼一逼,办法就出来了。现在工人们慢慢接受了,医院的开支也控制住了。虽然还是难,但比坐以待毙强。”
齐铁军握住妻子的手。这双手,白天要给病人看病,晚上要看医书学习,还要操持家务,照顾孩子。不容易。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在家撑着,让我能安心在外面拼。”
沈雪梅靠在他肩上:“咱们是夫妻,不说这个。你拼事业,我守家,分工不同而已。只要你觉得值,我就支持你。”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飞舞,静静落下,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远处的厂房。
厂房里,还有灯光。上夜班的工人在忙碌,德国专家可能还在写报告,陆文婷的改进小组可能在开会,赵红英的学习团可能在整理笔记。
这个国家,这个时代,有很多人没睡。他们在工厂,在实验室,在办公室,在车间。他们或许有不同的目标,不同的境遇,但都在做同一件事: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让这个民族变得更强。
齐铁军走到窗前,看着那些灯光。他想起了斯图加特的夜晚,想起了汉斯·施密特的话,想起了在德国的那些日日夜夜。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技术,带着希望,也带着压力。
一年零十个月。不长,但够做很多事。
雪还在下。但春天总会来的。而工业的春天,需要汗水,需要智慧,需要无数个不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