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长春的春天(2/2)
赵红英打头,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短发,红围巾,眼睛亮晶晶的。见到齐铁军就笑:“齐工,又来叨扰你了!”
“欢迎欢迎。”齐铁军和她握手,“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坐火车来的,卧铺,睡一觉就到了。”赵红英转身介绍,“这是咱们乡镇企业联盟的几个骨干。这是老张,张家口拖拉机配件厂的。这是小王,保定铸造厂的。这是李姐,我们厂的技术科长……”
一一介绍完,齐铁军带他们去招待所安顿。招待所是厂里八十年代建的,三层楼,条件一般,但干净。两人一间,有暖气,有公共卫生间。
“条件简陋,多包涵。”齐铁军说。
“这还简陋?”老张是个黑脸汉子,说话大嗓门,“比我们厂里强多了!我们那招待所,冬天没暖气,晚上睡觉得盖两床被子!”
众人都笑了。
安顿好,齐铁军带他们在厂区转了转。先去看铸造车间,高大的厂房,天车在头顶滑行,铁水包倾泻出炽热的铁水,火花四溅。乡镇企业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们大多是小厂,用冲天炉,人工浇注,没见过这么大规模的自动生产线。
“这厂房,得有二十米高吧?”小王仰着头看。
“二十二米。”齐铁军说,“这个是新车间,去年建的。老车间在那边,小一点。”
“这一炉能出多少铁水?”
“五吨。”
“五吨!”老张咂舌,“我们厂最大的炉子才一吨半。”
转到机加工车间,又是一番景象。一排排机床,车、铣、刨、磨、钻,大部分是国产的,也有几台进口的数控机床。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在机床前操作,切削液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这些机床,都是国产的?”李姐问。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戴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大部分是。那几台数控是进口的,日本的,德国的。”齐铁军指着远处,“那边是装配线,发动机总装。”
装配线上,一台台发动机在流水线上移动。工人们安装活塞、连杆、曲轴、缸盖,动作熟练,有条不紊。生产线尽头,是测试台,装配好的发动机要在那里做冷试、热试,合格了才能下线。
“一天能装多少台?”赵红英问。
“现在是一条线,两班倒,一天一百台左右。等新生产线建好,能到三百台。”齐铁军说,“不过这是老型号。等德国技术引进,要建全新的生产线,标准更高,自动化程度也更高。”
参观完车间,回会议室开会。齐铁军让各车间的技术员介绍了情况,又让陆文婷把德国之行的见闻讲了讲。乡镇企业的代表们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齐工,”赵红英最后发言,“我们这次来,是想学学你们的管理经验,技术经验。我们这些小厂,设备落后,技术落后,管理更落后。但我们也想进步,也想跟上时代。您看,我们该怎么学?”
齐铁军想了想:“我觉得,不能照搬。你们是乡镇企业,我们是国营大厂,体制不同,基础不同,照搬肯定水土不服。但有些东西是相通的。比如质量管理,比如工艺纪律,比如设备维护。这些不管大厂小厂,都要抓。”
“具体怎么说?”
“我建议你们分几个小组,分别跟一个车间。铸造组跟铸造车间,机加组跟机加工车间,装配组跟装配车间。每个组配一个我们的技术员,带着你们。白天跟班,晚上总结。学两个星期,看能学到什么,回去怎么用。”
“好!”赵红英一拍桌子,“就这么办!老张,你们铸造厂的三个人,跟铸造车间。小王,你们跟机加工车间。李姐,你们跟装配车间。我嘛,我就跟着齐工,学学怎么当领导!”
众人都笑了。
晚上,厂里在食堂安排了一桌,算是接风。菜是东北菜,猪肉炖粉条,锅包肉,酸菜白肉,量大实惠。赵红英能喝,端着白酒敬了一圈,面不改色。
“齐工,我敬你一杯。”赵红英走到齐铁军面前,“谢谢你给我们这个机会。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小厂,现在日子不好过。国营大厂改革,乡镇企业改制,竞争越来越激烈。不学点真本事,早晚要被淘汰。”
齐铁军和她碰杯:“互相学习。你们有你们的优势,灵活,快。我们有时候太僵化。”
“灵活是灵活,但没规矩。”赵红英一饮而尽,“就说质量管理吧。我们厂也搞,但搞不下去。工人觉得麻烦,多道工序,多个检验,耽误时间。检验员也不敢较真,都是乡里乡亲的,抹不开面子。结果就是,产品质量时好时坏,不稳定。”
“这是管理问题,也是观念问题。”齐铁军说,“得慢慢来。先定标准,再培训,再检查,再改进。PDCA循环,知道吧?”
“知道,但做起来难。”赵红英坐下,夹了块锅包肉,“不过再难也得做。我这次来,就是下决心了,要学点真东西回去。不把质量搞上去,我们厂就没出路。”
吃完饭,齐铁军送赵红英回招待所。路上,赵红英问起沈雪梅。
“雪梅姐在厂医院?”
“嗯,最近在搞医保改革,忙。”
“她总是这么能干。”赵红英顿了顿,“齐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和雪梅姐,都是好人。但好人……有时候活得太累。”赵红英看着远处厂区的灯火,“你们在国营厂,规矩多,束缚多。我们在乡镇企业,没那么多规矩,但也没那么多保障。各有各的难处。”
“是啊。”齐铁军点头,“但路总要往前走。”
“对,往前走。”赵红英笑了,“齐工,我这次来,还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等你们的新发动机搞出来,能不能给我们乡镇企业一些配套的机会?比如,一些非关键的零部件,铸造件,机加工件,我们可以做。我们便宜,灵活,交货快。”
齐铁军想了想:“这个要看具体技术要求。发动机零部件精度要求高,不是一般的铸件、加工件能做的。”
“我们学!我们改!”赵红英眼睛发亮,“你给我们标准,我们按标准做。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总能做出来。”
“好,我记下了。等德国技术消化了,我们可以试点。”
“一言为定!”
到了招待所门口,赵红英挥挥手进去了。齐铁军站在路灯下,点了根烟。夜色中,厂区的灯火明明灭灭,像天上的星星。这些星星下,是成千上万的工人,是机器,是厂房,是一个国家工业化的梦想。
路还很长,但已经在走了。
1995年1月15日,德国专家团抵达长春。八个人,领队的是穆勒博士,还有铸造专家、机加工专家、装配专家、测试专家、质量工程师、工艺工程师,以及一个翻译——是个在德国留学多年的中国小伙子,叫李晓。
厂里很重视,组织了欢迎仪式。红旗街的专家楼已经收拾好了,两室一厅,带厨房卫生间,家具家电齐全。食堂单独开了小灶,请了个会做德国菜的厨师——其实也就是会做香肠、猪肘子、酸菜,但德国人吃得还挺高兴。
第一天,穆勒博士就要求下车间。齐铁军陪他去铸造车间。车间主任刘师傅带着一帮人在门口迎接,鼓掌。穆勒摆摆手,径直走到熔炼炉前。
“温度控制是怎么做的?”穆勒问。
“看火色,凭经验。”刘师傅实话实说。
“没有温度计?”
“有,但不准,时灵时不灵。”
穆勒皱了皱眉,对翻译李晓说了几句。李晓翻译道:“穆勒博士说,温度是铸造的第一道关。必须精确控制,正负不能超过10度。他要看你们的测温设备。”
刘师傅让人拿来测温枪。老式的,指针式,看起来用了很多年了。穆勒接过来,对着铁水试了试,指针跳动,不稳定。
“这个不行。”穆勒摇头,“要数字式的,带记录功能。每炉铁水的温度都要记录,形成曲线,作为质量追溯的依据。”
齐铁军点头:“我们马上采购。”
转到造型线。工人们在翻砂,手工操作。穆勒看了一会儿,问:“砂型的硬度怎么测?”
“用锤子敲,听声音。”刘师傅说。
穆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行。砂型硬度必须用硬度计测量,每个型都要测,记录数据。硬度不够,铁水会冲砂,产生砂眼。硬度太高,透气性不好,会产生气孔。”
刘师傅有点尴尬:“我们一直是这么干的,几十年了……”
“几十年不代表正确。”穆勒很直接,“在德国,这些都是标准化操作。每个工序都有标准,每个参数都要记录。不记录,不测量,出了问题都不知道出在哪里。”
参观完铸造车间,又去机加工车间。问题更多:刀具管理混乱,切削参数随意更改,工序检验形同虚设,设备保养记录不全……
一天下来,穆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晚上开会,他直接说:“齐先生,按照合同,我们必须保证你们能生产出合格的发动机。但以目前的水平,我很怀疑。你们需要改进的地方太多,从设备到工艺到管理,全部要改。”
齐铁军平静地问:“穆勒博士,您说,我们从哪里开始改?”
“首先,建立标准。每个工序都要有作业指导书,每个参数都要明确,每个操作都要记录。其次,更新设备。至少,关键工序的设备要更新。第三,培训人员。工人要培训,检验员要培训,管理人员也要培训。”
“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六个月,才能达到基本要求。一年,才能稳定生产。”
“好。”齐铁军点头,“那我们就定个计划。六个月达到基本要求,一年稳定生产。穆勒博士,您来制定详细计划,我们配合执行。”
穆勒有些意外。他以为中方会抵触,会讨价还价,没想到这么干脆。
“齐先生,您确定?这会很痛苦,会有阻力。”
“确定。”齐铁军说,“既然要学,就学彻底。痛,总比永远落后好。”
会议开到晚上十点。制定了初步改进计划:第一个月,建立基础标准;第二个月,更新关键设备;第三个月,全面培训;第四到六个月,试运行,调整。
散会后,齐铁军送穆勒回专家楼。路上,穆勒忽然说:“齐先生,您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的老师,汉斯·施密特。他以前是东德的工程师,后来到我们公司做顾问。他总是说,技术应该分享,不应该垄断。”穆勒顿了顿,“我来之前,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多帮助你们。”
齐铁军心里一动:“汉斯先生还好吗?”
“退休了。但还在做研究,自己搞了个小实验室,研究新型铸造材料。”穆勒看着夜空,“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你们现在这个阶段。一切从头开始,很艰难,但也很充实。”
“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齐铁军说。
“不,我应该谢谢你们。”穆勒难得地笑了笑,“在德国,一切都已成定式。设备是最好的,工艺是最优的,但创新少了,激情也少了。来这里,我看到了一种……怎么说呢,渴望。你们渴望进步,渴望改变。这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路灯下,两个工程师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是德国人,一个是中国人;一个来自发达国家,一个来自发展中国家;一个带来了先进的技术,一个渴望着学习。
这个晚上,齐铁军睡得很晚。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明天的安排:成立标准制定小组,设备采购清单,培训计划……一项项,一条条。
窗外,又下雪了。长春的冬天很长,但春天总会来的。而工业的春天,需要一砖一瓦,一点一滴,去建设,去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