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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图加特的冬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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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铁军心里一动。这正是他们需要的——不是简单地照搬德国技术,而是消化吸收,形成自己的体系。东德专家经历过两种体系的碰撞,他们的经验很宝贵。

“我们可以聘请三位做长期技术顾问,”齐铁军说,“每年在中国工作六个月,按德国标准付薪。另外,如果你们有同事愿意去中国,我们也可以安排。”

三个老工程师互相看了看。弗里茨犹豫了一下,问:“中国……有实验室吗?我是说,铸造实验室,可以做金相分析、力学测试的那种。”

“我们现在没有,但可以建。”齐铁军肯定地说,“我们正在长春建设新的发动机工厂,规划了完整的研发中心。铸造实验室、材料实验室、测试中心,都会建。”

“那……我去。”弗里茨下了决心,“我在大众做顾问,时薪是高,但他们不让我进核心实验室。我想做研究,不想只写报告。”

卡尔和赫尔穆特也表示愿意。他们这个年纪,钱已经不是第一位的,更想要的是尊重,是还能发挥价值。

有了东德专家顾问这张牌,中方在谈判中底气足了些。第十天,齐铁军提出了一个新方案:

第一,技术转让费维持八千万马克不变,但付款方式改为分十五年,缓解中方外汇压力。

第二,德方必须提供完整的、无专利瑕疵的技术文件。如果存在第三方专利限制,德方负责解决,否则按违约处理。

第三,中方有权自主选择生产设备供应商,但会优先考虑德方推荐。

第四,德方派遣的常驻工程师团队,必须包括至少一名有十年以上现场经验的专家,不能全是理论派的。

第五,双方联合成立“中德汽车技术联合研究院”,德方以技术入股,占30%股份,共同开发适合中国市场的新一代发动机。

这个方案是陆文婷连夜起草的。她借鉴了苏联时期技术合作的模式,又结合了市场经济的特点。特别是第五条,是点睛之笔——不是单纯地买技术,而是建立长期合作平台。德方以技术入股,就有了持续投入的动力;中方占主导,保证了控制权。

穆勒博士拿到方案,看了很久。下午的谈判推迟了,他说需要向总部汇报。

等待的时间,齐铁军和陆文婷去了斯图加特的奔驰博物馆。从1886年卡尔·本茨发明的第一辆三轮汽车,到最新的S级轿车,一百多年的汽车史在展厅里展开。陆文婷拍了很多照片,齐铁军则在一台老式机床前驻足良久。

那是1901年的立式铣床,用皮带传动,结构简单,但加工精度已经能达到0.1毫米。旁边的展板写着:这台机床生产了奔驰第一辆量产车的齿轮。

“一百年前,他们也是从这样的设备开始的。”齐铁军轻声说。

“所以我们不用妄自菲薄,”陆文婷说,“差距是有,但我们在追赶。而且我们有后发优势,可以少走弯路。”

“但也要付出代价。”齐铁军想起谈判桌上的艰难,“市场换技术,利润换时间。这是不得不交的学费。”

晚上回到酒店,老王司长在等他们:“德方回复了,原则上同意我们的方案。但有些细节要再谈。特别是联合研究院的事,他们要求德方占股提高到40%,并且院长由德方指派。”

“股权可以谈到35%,”齐铁军说,“院长必须由中方担任,但技术总监可以由德方派。这是底线。”

“另外,”老王顿了顿,“他们提出,要增加一个补充条款:如果中方在五年内,基于引进技术开发的改进型号,达到国际同等水平,德方有权优先购买该改进技术的海外使用权。”

陆文婷马上说:“这是想用我们的改进反哺他们。但可以接受,只要价格合理。而且这也倒逼我们必须真正消化吸收,做出改进。”

谈判进入最后阶段。法律条款、技术附件、支付计划、人员派遣……每一个细节都要抠。陆文婷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齐铁军让她去休息,她摇头:“当年我父亲在苏联,为了学透一个铸造工艺,连续半个月睡在车间。我这算什么。”

第十三天凌晨,合同草案终于敲定。八千万马克,十五年付清。完整的技术文件,包括工艺参数。德方派遣八人专家团队驻厂三年。联合研究院,德方占股33%,中方67%,院长中方派,技术总监德方派。

签约仪式定在第三天上午。还有一天时间做最后核对。

北京时间晚上十点,齐铁军往长春家里打电话。这个时代国际长途还很贵,声音有延迟,但能听到家人的声音,心里踏实。

“谈判基本定了,”齐铁军说,“过两天签约,然后去大众工厂做最后的技术交底,大概还要十天才能回去。”

沈雪梅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有些失真,但很清晰:“家里都好。小军期中考试,数学考了满分,语文差一点,作文写跑题了。”

“写什么作文?”

“《我的爸爸》。他写你总是不在家,要么在工厂,要么在国外。”沈雪梅笑了,“老师说选材真实,但立意不够高,要写爸爸为国家做贡献,不能只写爸爸不在家。”

齐铁军也笑了:“这孩子。等我回去跟他聊聊。”

“厂里怎么样?”

“按部就班。质量体系运行正常,这个月废品率又降了0.3个百分点。老周他们搞了个小改小革,把变速箱装配线的工位重新排了,效率提高了8%。”

“刘天华找过你吗?”

“找了,说深圳那边电子表芯的事有进展了。他找了香港的合作伙伴,想引进一条液晶显示生产线,但核心的驱动芯片还得进口。”沈雪梅顿了顿,“他还问,汽车仪表能不能用液晶显示。我说这得问你。”

齐铁军想了想:“技术上可以,但成本高。而且车规级的要求比消费电子高得多,要耐高低温、抗震、防尘。不过这是个方向,你让他先研究,等我回去详谈。”

“对了,”沈雪梅想起什么,“赵红英从安徽打电话来,说乡镇企业联盟想引进我们的质量体系,她准备带几个骨干过来学习。时间定在下月初,你回得来吗?”

“应该可以。让她来吧,正好我们也需要了解乡镇企业的实际情况,我们的体系在大型国企能用,在小厂适不适用还得验证。”

又聊了些家常,电话挂了。齐铁军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斯图加特的夜景。远处的奔驰博物馆亮着灯,像个巨大的玻璃盒子。这个城市因为汽车而繁荣,一百多年来,无数工程师在这里工作、生活、老去。他们造出的车,跑遍了全世界。

现在,轮到他了。把技术带回去,消化,吸收,改进,然后造出中国人自己的好车。

路还长,但方向对了。

签约前一天,德方举办了一个小型晚宴。地点在斯图加特老市政厅的地下餐厅,有三百多年历史,拱形石顶,橡木长桌。穆勒博士举杯致辞,说这是中德工业合作的新篇章。

齐铁军用德语说了句“谢谢”,是陆文婷临时教的。穆勒有些惊讶,随后笑了:“您的发音很准。”

“只会这一句,”齐铁军实话实说,“但希望以后能学会更多。毕竟我们要长期合作。”

宴会进行到一半,汉斯·施密特来了。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但领带打得有些歪。他径直走到齐铁军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我整理的,关于GFP工艺的一些公开文献目录。”汉斯压低声音,“还有几个老同事的联系方式。他们在东德时期做过类似的研究,虽然设备落后,但思路值得借鉴。”

齐铁军郑重接过:“谢谢您,汉斯先生。”

“不用谢我,”汉斯摇头,“我只是……不想看到技术被垄断。技术应该造福所有人,而不是成为壁垒。”他顿了顿,“我父亲经历过战争。他说,战争最可怕的是让人变得狭隘,只看到自己,看不到别人。我觉得,技术垄断也是一种狭隘。”

汉斯喝了杯酒,离开了。背影在古老的石廊里显得瘦小。

晚宴结束后,齐铁军和陆文婷在酒店房间里最后核对合同。厚厚的一大本,德文中文对照。技术附件就有三百多页,图纸、标准、规范、检验方法。

“这里,”陆文婷指着一行小字,“‘技术文件更新:如德方对转让技术有重大改进,应及时通知中方,但中方如需获取改进内容,需另行协商费用。’”

“这是留了后手,”齐铁军说,“他们改进,我们不自动获得,要再花钱买。”

“但也可以理解。如果自动获得,他们就没有持续改进的动力了。”陆文婷理性分析,“关键是‘另行协商’的机制要公平。我们可以加个备注:后续改进技术的转让费,不得高于本次基础转让费的30%。”

“好,明天谈判加上。”

凌晨一点,终于核对完。陆文婷揉了揉眼睛:“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明天签字,然后开始真正的硬仗——消化吸收。”

齐铁军合上合同,看着窗外。斯图加特的冬夜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这个城市睡了,但明天太阳升起时,又会忙碌起来。工厂的机器会转动,流水线会运行,新的汽车会下线。

而在地球另一端的中国,长春,天也快亮了。车间里,工人们该上早班了。他们会像往常一样,换上工装,打卡,开晨会,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总工程师在德国签了一份合同,这份合同将改变工厂的未来,也可能改变他们的人生。

但这就是工业的接力。一棒传一棒,一代接一代。从奔驰发明第一辆汽车,到现在已经一百多年。从新中国造出第一辆解放卡车,到现在不到四十年。差距在缩小,但路还长。

“睡吧,”齐铁军对陆文婷说,“明天还要签字。”

“你也早点休息。”

陆文婷回自己房间了。齐铁军洗了把脸,站在窗前。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1979年在红星机械厂,他第一次拆开那台东德铣床。想起1984年在洛杉矶,他和工人们一起抢修奥运场馆的钢结构。想起1992年合资公司成立,德国设备运到长春时的轰动。

现在,1994年冬天,在斯图加特,他要签一份技术引进合同。八千万马克,十五年。贵吗?贵。值吗?值。

因为买来的不只是技术,是时间,是机会。是用金钱换来的发展窗口期。这个窗口不会永远打开,必须抓紧。

窗外,飘起了雪花。斯图加特的第一场雪,来得比长春晚一些。

齐铁军想起儿子作文里写的:“我爸爸是造汽车的工程师。他在建立一套造汽车的体系。”

是的,体系。技术可以买,设备可以买,但体系买不来。必须自己建。从质量标准,到工艺流程,到供应链管理,到人才培养。一点一点,建起来。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远处工厂的轮廓。但在雪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雪会融化。而他要做的,就是把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带回去,种在祖国的土地上,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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